第235章

林玉嬋轉身,抿出一個並不太歡愉的笑。

「知道什麼意思?」她問。

蘇敏官「嗯」一聲,帶著歉意看她。

「所以你不用覺得欠我什麼。」他忽然說,「我有的選。我選擇賣船。」

林玉嬋咬著嘴唇,慢慢點頭。

在「娶她解決問題」和「花十萬兩撈她」之間,他選擇了後者。他寧肯付出一切、落得一無所有,也不肯背叛當初的誓言。

他在和整個世界作對。他用自己一雙稚拙的手,搭建了寂寥的小船,義無反顧地駛離那腐爛中的世界,在烏沉沉的虛空中,尋找屬於自己的方向。

他觸過礁,碰過壁,打過轉,見識過驚濤駭浪,不曾回頭。

多好啊。表裡如一。

只是……平生第一次求婚就這麼被人無視了,好丟臉啊。

眼眶忽然平白有點熱。林玉嬋很沒出息地後悔,幹嘛寫紙條,真是自己給自己找不痛快。

「阿妹,」蘇敏官輕輕勾住她手,急促地解釋,「我只是覺得,婚姻是天道大事,不能拿來做脫身的計謀。再說,若我真的做蕭三郎,我必須上京奪你,必須在朝廷命官面前露臉,也許會有人細查我的身份,我不能冒這個險,不是膽小,是害怕把你也拉下水……況且你也是事急從權,沒辦法的辦法,萬一你日後反悔……」

林玉嬋低聲說:「是我魯莽。當時太著急了,其實這個計劃全是漏洞,不該……你、就當沒看見吧。」

她拾起夾著紙條的一團碎布,要往壁爐裡丟。

蘇敏官一把拽住她的手臂,拉她轉了半個圈,深黑的眼眸中映著旺盛爐火,直面看她。

「林姑娘。」

他彷彿是衝動,又彷彿是拾起極大地勇氣,有點生硬地說:「但是現在你安全了。不需要權宜之計了。我可以娶你了嗎?」

林玉嬋驚愕地抬頭。蘇敏官嘴角有些僵硬地抿著,濃密的睫毛一動不動,謹慎地注視她。

有那麼一瞬,她從他眼裡看到一個小男孩,頂多十歲,會發怒會吵鬧,心愛的玩具丟了寧可把整個池子的水抽乾,為了跟大人賭一口氣,寧肯把自己餓上七八天,乖張而脆弱的小男孩。

她張張口,聲音幾乎是啞的:「可是……」

壁爐邊有落地鏡。蘇敏的餘光所及,看到一個不修邊幅的窮光蛋,全身上下只剩一條撕破了的夾褲,身上算不得乾淨,點綴著傷疤和汗和泥,雙手被漆黑的手銬鎖在一起,比天津衛碼頭上的賣身苦力還落魄三分。

他深吸口氣,低聲說:「蘇敏官,祖籍廣東梅州,道光廿二年壬寅年生,八字……都給你寫過。算命的說我利官近貴,衣祿豐盈,但應該是算錯了。我現在一文不名,還負債……但我實在不願看到你被人這麼算計第二次。我這一個月反覆想過了,就算是為了功利著想,你有個丈夫,別人起碼還能顧忌一下……我以前也想過這一點,但……不是,不對,我是真的想做你丈夫,昭告天地宗親,正式的那種……」

他驀然住口。惱恨自己的舌頭。他空有三寸不爛之舌,對友商對客戶,能把人說得引為知己拱手掏錢。此時竟然語無倫次,生生把一件十分水到渠成的事給說沒理了!

什麼叫「為了功利著想」?

什麼叫「正式的那種」??

蘇敏官乾脆破罐破摔地盯著她,眼中帶著惡狠狠的緊張。

長年堅守的那些樸拙的理想,他自以為築起的堅固城池,自從有了她,好像遇上洋槍火炮,負隅頑抗了一年又一年,其實已經搖搖欲墜。

只要一點點多餘的推力,只要一瞬間的意志不堅,就會潰不成軍。

林玉嬋心跳得紊亂,不知不覺,被他逼退到牆邊,深紅色的木質護牆板被壁爐的溫度烤得溫熱,熱浪一陣陣衝拂她的肩膀手臂,在她眼前蒸騰出模糊的水霧。

她低頭,看到蘇敏官的手,漂亮有能耐的一雙手。為了冒險進京尋她,被人鎖了起來,到現在還不得自由。

他把自己丟進沼澤,身外之物全撒手,自己泥汙滿身,自顧不暇。

換她清清白白,乾乾淨淨,爬起來就可以向前跑,沒有後顧之憂。

她深呼吸,用極小極小的聲音回答:「可是現在我不需要丈夫了。」

蘇敏官身子微微一顫,手指蜷縮了一下。

「況且,我現在是太后親口封的、有品級的孺人。以後不太會有類似的事故。」

他頓了頓,喃喃說:「是怪我沒有選第一條路麼?」

「不。你也說了,那是情急之下的一個脫身之策。現在自然不需要再提。況且我送出紙條的時候其實也猶豫,怕辜負你信任,怕你誤解。其實也沒指望你真能照做。馮師傅回話說,他在上海跟你錯過時,我其實沒有太失望。也許老天是在敲打我,我自己的禍事,終究還是得靠我自己解決。」

林玉嬋仰頭,正色道:「我也不想為了功利結婚,不想拿嫁人換安全。這世上給我這種人留的陷阱太多了,被人強娶算什麼,無足掛齒一個小坑而已。你用你一生的信念為代價,給我填平這個小坑,我面前也不會從此一路坦途,你值得麼?」

蘇敏官眼中的火焰慢慢凝固,倏然間有些狼狽,想握她的手,突然想起她嫌髒,雙手無助地張在半空。

他把過去的自己踏在腳下了。他虛張聲勢地炸著毛,眼底深處,卻藏著以往任何時候都不及的卑微。

「算我方才說錯了好不好?」他的聲音帶著焦躁的傷痛,「我承認我以前是個傻子好不好?阿妹,你若覺得今天不是個好時機,容我準備一下,改日……」

林玉嬋伸手掩住他的嘴。

然後,踮起腳尖,張手摟住他的脖子。乾乾淨淨地裹著潔白的浴巾,貼上他汗溼凌亂的胸膛。

蘇敏官壓低聲:「我還沒洗澡。」

「你不是傻子,不要那麼說。」她的聲音澀澀的,被他清晰有力的心跳撞得有點顫抖,「小白,人的想法會改變,我理解。但你若改變,我希望是發自內心,而不是因為我、或者任何一個別人,你明白嗎……你立過誓,然後你長大了,覺得被束縛了,決定食言,這再正常不過,沒人會笑話你。可請你千萬不要為了我而背叛誓言,那樣你會矛盾會痛苦。萬一你在往後的日子裡過得不如意,回想今日,你會恨我的。」

她一口氣說了許多,往日鬱積在心裡的,尚未成型的許多念頭,被壁爐的火焰灼出了清晰的形狀,彷彿本能一般,一字字吐得清晰。

「當然,別人不理解,咱們扮夫妻,說瞎話,怎麼宣稱都可以。但咱們自己心裡應該清楚。」她貼著他耳邊,冷靜地問,「你再好好想一想,是你自己想娶妻生子,還是隻是為了我而破例?」

蘇敏官不動。她那幾句溫言軟語,彷彿釘子一樣把他定住了。

許久,他嘆口氣,微笑。

「不能都有麼?」

她不依不饒:「哪樣比較多些?」

「如果是前者,你會答應嗎?」

林玉嬋沒料到他這麼直白,神色一瞬間猶豫。

「好,我明白了。」

他從她手中接過夾著紙條的碎布片,最後看了一眼,丟進壁爐。

室內驟然增亮了一刻,火光吞沒了那句羞答答的「娶我」。

然後他轉身,帶著一絲落寞,脫開她的懷抱,輕聲說:「早點休息。」

他沒能走出一步。細細的手臂忽然發力,固執地扳回他的肩膀。

「蘇小白,你好不講道理。」小姑娘臉蛋緋紅,笑聲裡帶著哭腔,帶著劫後餘生的狂勁,問他,「你就不能好好做我的paramour麼?我不需要丈夫,可我需要你啊。」

她抬起他雙手,從頭頂環到自己腰後,再次摟住他脖子,把他徹底鎖死,然後,恨鐵不成鋼地吮上去。

蘇敏官眸子一縮,十指指尖輕輕釦上她光滑的背。

她被熱水泡得透了,軟得不可思議,肌膚泛著淡淡的紅色,好像剛剛破繭而出的、脆弱而炫目的蝴蝶。

「阿妹,」他喘不過氣,沙啞地警告,「小心弄髒……」

她置若罔聞,輕輕撫弄他脖頸,挑一塊軟嫩的皮膚,壞心地咬了一口。

鹹鹹的,塵土和汗水的味道。混合著她身上殘留的清新的皂味,還有一絲壁爐裡逸出的煙燻氣息……

從沒被她咬過這裡。一道清晰的火線,從那個地方直擊入心臟。他「嘶」了一聲,世界變得無比安靜。

他一把將她抱起,手腕劇痛分不開,只能用力收緊,把她抵在淡黃色的碎花牆紙上,她的赤腳幾乎騰空,難受地掙扎起來,還不忘見縫插針,不留情面地抱怨:「這屆paramour不行啊……唔……」

身體裡有什麼異獸掙脫了枷鎖,扼住了那個清醒的蘇敏官的咽喉,把他變成一個頭腦發熱的狂徒。

腳面一熱,什麼軟綿綿的東西落下來。他順勢踢走。

那個吻技差勁卻不自知的小惡棍,那個害羞又偏偏喜歡招惹他的壞女人,全身上下只一條孤零零的浴巾,三尺長,六尺寬,邊緣鬆鬆地掖在她腋下……

以她的身材,平心而論,並不是很牢靠。

被她跑來跑去,上上下下的胡來,現在才掉,已經是條良心浴巾,該發個鞠躬盡瘁的獎章。

林玉嬋「呀」了一聲,後知後覺地哀號:「討厭……白洗了……」

蘇敏官幾乎失神,順勢抵住那柔軟的散著熱氣的身子,最後一次剋制地問她:「你想好……」

「硌我啦,輕點呀……」

「萬一……」

「不要你管……不許碰那!手髒……」

他倏然兇狠起來,指尖用力,放任自己陷在那滾燙而芳香的懷抱裡。彷彿冰河解封,高山雪落,常年漂泊的海船終於靠了岸,無所適從的水手明明腳踏實地,卻甩不脫滿目的暈眩。薄薄的肌膚下,兩顆快而有力的心臟跳在一起。

咬她胳膊,三兩下掙脫她的桎梏,拎著她丟進浴缸。新換的清水還在冒熱氣。

浴缸寬敞得過分。他吞下一道凌亂的喘息,也踏進去,嘩啦啦,水漫一地。

他撿起她用過的那個絲瓜絡,丟到她手裡,自己雙手放在頭頂,任人宰割地閉上眼。

「嫌哪裡髒,你來洗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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