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34章

林玉嬋還沒驚喜半秒鐘,江高升第二句話把她氣暈:

「林姑娘,你身上怎麼有股牲口味兒?」

林玉嬋不答,順手薅下江高升的帽子,扣到蘇敏官頭上,勉強讓他回到正常人樣。

江高升平白又丟個帽子,不滿地看了林玉嬋一眼。他好心提醒一句,這麼直爽坦承的性格如今不多見,她只把他當衣帽架子!

蘇敏官問:「有吃的嗎?」

「有!」

不遠處一個小棚子裡,洪春魁伸手招呼。

小棚子是租給往來客商船戶,用來打尖休息的,裡頭不太乾淨,但有鍋有灶,算個自助民宿。

洪春魁打招呼就正常多了,言簡意賅:「林姑娘,瘦了。吃苦了吧?多吃點。這裡安全,好好休整幾日。」

林玉嬋吃上兩個月來的頭一頓肉——不是湯裡漂的油點葷腥,不是用來提味的內臟下水,而是一整隻新宰的雞!

還是米其林三星間諜做的!

燉在濃郁的湯裡,鮮白的肉,酥爛的骨,嫩得入口即化。

她再也顧不得形象,連皮帶骨狼吞虎嚥,明明肚子脹得難受,還是捨不得放過一口。

旁邊三個大男人不好意思瞧。江高升和洪春魁鋪開行李,從中找出小刀鐵片,一齊圍著蘇敏官鼓搗。

等林玉嬋大半隻雞進了肚子,蘇敏官雙手還銬著。

「……啐,這洋人的玩意兒真是不一樣,沒鑰匙還真不行……得回去請教一下高手……」

林玉嬋有點不好意思,招呼他們:「先吃。」

蘇敏官輕輕一笑,舉雙手取了筷子。

「不急。用小火慢慢燒上幾日,鐵就脆了,到時隨便一掙就斷。」

旁邊兩位大哥點點頭,又有些為難。

「運河結冰了,行不得船。」江高升邊吃邊說,「洋人要過什麼耶誕節,早早都放假,往上海的洋火輪十天一班,今晨剛走一艘。」

洪春魁壓低聲音,說:「洋人那邊催得急,讓我下一班船就進廚上工。不如走陸路?」

蘇敏官搖搖頭,壓低聲音:「河北山東都有捻軍,碰上了平白耽擱時間。」

江高升道:「那怕什麼!五百年前都是一家人,頂多路難走一點,總不能在這裡乾等著。」

蘇敏官尋思片刻,點點頭:「飯碗要緊。你們能隨我來,這情分我記著。你倆不用管我,速歸,往後多照應。」

三人都沒吃多少,撂了筷子,站起來,互相拱手為禮。

林玉嬋咬著一隻雞翅膀,後知後覺地捕捉到這些對話的片段,慢慢的震驚失色。

她追出去:「兩位大哥。」

關於她自己到底是怎麼獲釋的,其中定然內幕繁多,蘇敏官讓她「回去再說」。

然而她心中已隱約有猜想。她攔到江高升面前,直接問:「敏官撈我,花了多少錢?義興還好麼?」

洪春魁連使眼色。然而江高升沒收到這訊號,愣愣地說:「林姑娘,你不知道啊?義興沒啦。」

彷彿被人當頭一拳,林玉嬋一瞬間有點站不住。

「什麼叫沒了?!」

「不然如何變出十萬兩銀子?」江高升說,「不過你別過意不去哈,人命關天,我們大夥兒都表決通過了。你是洪門姐妹,義興是洪門會產,用在你身上不虧。」

洪春魁見瞞不住,也嘆口氣。

「這兩個月,跟著敏官在海上來回跑,累都累吐好幾回。敏官也真能耐,洋人叫價二十萬兩的鐵廠,硬是談出個對摺,不然我們還真湊不出剩下的十萬……」

林玉嬋努力在腦海中拼合這些碎片,冷汗涔涔而下,驚得失語:「所以……」

「林姑娘,」蘇敏官見瞞不住,乾脆蠻橫插入,奪回解釋權,「根據官方的說法,義興船行被海關稅務司發覺做假賬,從道光二十七年開始追根溯源,清算所有違法走私之罪,勒令一次補齊罰款十萬兩白銀。這筆意外之財被赫德拿來購買旗記鐵廠,獻予江蘇巡撫李鴻章。李撫臺投桃報李,聯合朝中勢力,施展翻雲覆雨之能,要挾大學士裕盛,迫使他自承錯誤,為你翻案。多虧你用計傳出來的種種內情,否則我等局外之人,還真不知該從何下手。」

林玉嬋感覺驟然掉進一個黑洞,一肚子熱騰騰的雞湯彷彿化為冰水,凍得她有點發抖。

「為什麼……」

「時間倉促,抵押資產不足以湊齊銀子,只能分拆變賣。你的股份也沒了,二十五分之一,我就代為處理了,別見怪。好在上次金能亨給我擬好了合同,給義興詳細估了個價,十萬兩不多不少,省了我不少事。」蘇敏官說,「露娜歸寶順洋行,兩個碼頭歸沙遜,小汽輪歸旗昌……其餘沙船地皮貨棧之類,也都找了好買主。義興的船員繼續隨船,拿新東家的薪水;其餘夥計都有遣散費,沒虧待大家。」

江高升和洪春魁一左一右地點頭,佐證他的話:「我倆幫著敏官跑腿,已誤了幾日的工,今天真得回去了,否則新東家那裡說不過去。林姑娘,山高水長,後會有期。」

兩人匆匆扒完最後幾口飯,跟林玉嬋拱手道別。

她怔怔的回禮,頭腦中似有火燒,平白感到恐慌。

蘇敏官牽過她的手,朝著靛藍色的夜幕中走去,笑道:「好啦,先找地方給你衝個涼。」

他小心挑選黑暗窄巷,在老城廂邊緣穿梭,躲過巡邏官兵的眼目,直到跨入租界的鐵柵欄門。

天津租界也是華夷雜處。在熱鬧的商業街盡頭,海河泥灘之上,貨棧、洋行之側,新建一座三層洋樓,招牌書寫「利順德」三個大字。那是英國人開的天津第一家西式酒店,外觀是拱門林立的印度殖民地風格,進門則是地道的英式裝潢。色澤柔和的木質的地板踩上去清脆地響,巴洛克式黃銅燈照亮寬敞的門廊。

此時的北方老百姓完全沒有定時洗澡的覺悟,要在隆冬時節找個能安全洗浴的地方不容易。去中國人的旅店難免被盤問,只能給洋人送錢。

天津就這麼一家涉外旅館,不僅是洋人開會辦公之所,許多官員下榻、華洋磋商、乃至條約簽訂,都選在此處。小廝侍從都訓練得口風嚴謹,深諳西式服務精神,不該問的一概不問,倒是個藏身跑路的最佳去處。

這一個月來,蘇敏官津滬兩地來回跑,對天津港熟悉得如數家珍,知道去哪兒最安全。

林玉嬋還沉浸在難以言說的愧疚感中,渾渾噩噩的,被蘇敏官又從懷裡掏了一錠銀子,讓人準備客房和熱水。

直到被門童引著,走過穆拉諾玻璃吊燈,踩上木質雕花樓梯時,她才猛然驚覺。

「小白,你幹了什麼啊!」她壓低聲音,「你……你怎麼能把義興……」

「我才思有限,想不出其他法子。」蘇敏官看著她,眼中有點疲憊,「我心裡當然也不痛快。阿妹,你能笑一笑嗎?讓我覺得這錢花得值。」

「可是……」

林玉嬋完全笑不出來。她不值那麼多錢啊!

十萬兩銀子!

他奮鬥了三年,從拿不出三百兩罰款的、奄奄一息的小破船行,到擁有上海第一艘西洋輪船、市值十萬兩以上的華人運輸業大鱷,旁人眼裡看著風光,只有她知道,他為了這些,冒過多少次生命危險,度過多少不眠之夜。

當然她也為此注入了不少心血,那些享譽業內的保險合同條款,那艘因她借款、才最終落入中國人手裡的輪船……

她忍不住回想自己那個幼稚的策略——她可以假意答應寶良的婚約,讓寶良為她運作脫罪。她有一個名義上的亡夫。只要他「復生」,那麼依據大學士裕盛一生推崇的程朱禮教,一女不聘二夫,第二次婚約立刻作廢,就算她被皇上聘了也得退財禮。

這不是個太光彩的辦法,說出來多少難以啟齒,因此當時馮一侃替她傳話時,林玉嬋並沒有對馮一侃明言,而是扭扭捏捏地寫了個小條子,託他帶給蘇敏官。

以蘇敏官的反應能力,應當能意會。

可是陰差陽錯,馮一侃到達上海之時,蘇敏官已經啟程來津。這一句小小的暗示,就這麼跟他錯過了。

林玉嬋忍不住想,要是他知曉了這個劍走偏鋒的辦法,會不會後悔白花十萬兩?

蘇敏官用手捋一捋客房的門窗桌椅,對衛生狀況還算滿意。又讓小廝搬來柴炭,燃起壁爐,一室升溫。

林玉嬋踩在厚厚的手工地毯上,從後面抱住他,默默掉眼淚。

「對、對不起……」

「義興是洪門會產,」蘇敏官回頭看她一眼,淡淡道,「過去幾百年裡,各地義興無數次攢下過鉅額家業,又無數次散了出去,一切歸原。比起過去燒的那些錢,今年這十萬兩,在我看來還有點意義。」

林玉嬋抿著唇,不跟他頂嘴。

「船行還剩什麼嗎?」她輕聲問。

蘇敏官慢慢給自己拆手銬上綁的布條。一日奔波下來,已經沾了斑駁的血跡。

「最初的門面,還有一艘手搖船。」他微笑,「還欠著五千兩的債。林姑娘,別忘了,你的合同是生約。」

林玉嬋一怔,差點問:什麼合同?

隨後她想起來。那個她隨時可以退出的戀愛合約。如果怕被他的債務牽連,她隨時可以終止。

免得讓她覺得這十萬兩是賣身錢,欠著他。

他就是個一無所有之際還要嘴硬血冷的混蛋!

她撲在那柔軟的床上,把自己埋得深深,放縱自己放聲大哭。

--------------------