蘇敏官鑽出竹筐,又拉出臉色煞白的林玉嬋,三下五除二,將捕盜屍體蓋回筐裡,有意擋住她的視線。
他環顧四周,認真請教:「哪邊是南?」
林玉嬋努力不看那灘血,給他指了方向,順便友情提醒:「你缺個辮子。」
蘇敏官臉一黑,摸摸後腦勺。
……真該留起來。
帶卡子的假辮子已經丟了,帽子也沒有。他忽然覺得腦袋有點涼颼颼。
不遠處的喇嘛廟裡傳來叮鈴鈴的鈴聲。三五個紅衣喇嘛走出廟門,說說笑笑地溜達。
大清皇帝保護喇嘛教,北京城到處都是喇嘛廟。有些喇嘛尚是正經修行人,有些不過是攀炎附勢、濫竽充數的敗類,出行時頤指氣使,呼喝百姓,喝酒吃肉逛八大胡同,跟惡霸無異。
眼下這群喇嘛就屬於後者。一齣門就開始嚷嚷讓人讓路。好巧不巧,偏拐到背陰衚衕裡。
蘇敏官眉頭一皺,拉著林玉嬋就迎上去,飛快和喇嘛們擦肩而過,收穫一片罵聲。
在喇嘛們發現竹筐底下有血,大叫來人的同時,蘇敏官閃身進了喇嘛廟。
五分鐘後,一個身披紅衣的青年喇嘛拿腔拿調地從廟裡走出來。雖然腦袋上的毛茬看起來很逼真,但身上的衣服披得裡出外進,臉上的神態也有些過於世俗,比剛才那幾個喇嘛還不專業。
林玉嬋緊張之餘,差點笑背過氣。
「大師,跟我走。」
喇嘛和少女公然並肩而行,街上百姓居然見怪不怪,有些還裝沒看見,皺眉躲到遠處。
刺激歸刺激,這招還是太冒險。路上居然遇到別的喇嘛來搭訕,蘇敏官裝聾甩脫了。而後又見到幾個兵馬司副使,騎著馬巡邏報訊,額外朝他多看了幾眼。
好在不一刻鐘便走到正陽門。斜斜的日頭下箭樓巍峨矗立,西閘樓下券門正在緩緩關閉。
守城護軍均已得到訊息,有反賊趁太后壽辰混入城內,須得捉拿不貸。又不能過分聲張,於是悄悄關了南面各城門,只留崇文門一個出入口,加緊排查。
百姓們怨聲載道,有的撒潑吵架,有的掉頭就走。吵架的也吵不出所以然,只能咒罵著改道。
蘇大喇嘛微微皺眉,和身邊的少女對視一瞬。
只能跟著人流走。
崇文門前排起了一里有餘的長隊。除了日常出入城門的商販跟守軍混了臉熟,可以免於盤查之外,其餘行人一律被截停查戶口。
若是男人,還得被扯兩下辮子——據可靠情報,那在逃的反賊是個缺辮子的,很可能是轉投捻匪的長毛餘孽。
林玉嬋自己心裡七上八下,還不忘安慰旁邊的大喇嘛:「出城我也認得路。跟我走就行。」
「喇嘛?」
隔著十幾個人和一群駱駝,一個貨真價實的雍和宮喇嘛正在接受盤查。
喇嘛地位高,守軍不敢怠慢,跟那喇嘛合十行禮,然後說:「讓小的看看您的戒牒。」
雍和宮喇嘛翻出一張寫著滿文藏文的小卡片。
「您再念段兒經。」
雍和宮喇嘛很配合,嗚哩嘛咪唸了兩句經。
北京喇嘛廟多,喇嘛怎麼唸經,土著百姓也多少心裡有數。那雍和宮喇嘛一開口,守軍忙躬身行禮:「師父您請過。」
蘇敏官輕輕拉林玉嬋袖子,使個眼色,扭身出隊。
偏巧守軍看見他:「哎,那位師父,過來,可以一塊兒……」
誰知後頭那喇嘛不知是聽不懂漢話還是什麼,置若罔聞,一轉身,跑了!
守城把總眉頭一皺,猛然叫道:「喂,回來!」
與此同時,隊伍裡一個衣服髒兮兮的少女突然大叫:「什麼,城門要關了?我不要,我有急事要出城,軍爺行行好,先讓我出去——」
說著擠過人群,朝著城門衝刺。
長長的隊伍原地沸騰,百姓本就等得不耐煩,聞言全炸了。
「不能關門!我還等著天黑前回宛平吶!」
「我娘病重,各位爺不好意思,不敢拿這事開玩笑,小的真著急……」
「我是鑲藍旗驍騎校,讓我先過!」
……
烏泱泱的人群一下子湧到崇文門口。守城的綠營步軍一下子攔不住。
「退後!誰說城門要關!都站住!都給我排隊!」
只能大部分人留下守城,兩個人去追那喇嘛。
城門口混亂持續了好一陣子。一個送貨出京的駝隊被困在堵死了的城門口。
駝隊運送山貨皮毛煤炭進京,出京的時候輕裝離開,一個個大箱子橫七豎八,小山一般堆在駝峰之上,外面罩一塊防沙防雨的油氈布,用麻繩固定結實。每頭駱駝都彷彿一輛野性十足的大篷車,走到哪兒人們都得給它們讓路。
那駱駝本來都臥著休息,漸漸也焦躁,搖頭晃腦,黑色的鼻孔噴著白霧,駝鈴叮鈴鈴亂響。
突然,幾頭駱駝商量好了似的,集體拱了一下屁股,把旁邊的行人嚇一跳。
「大家擔待,大家擔待,呵呵……」駱駝把式連聲告罪,「畜牲也知道太后壽辰,這是在磕頭……」
話音未落,噗嚕嚕,地上多了幾團駱駝糞。
有人跳腳有人躲,有人著急有人罵,更是亂成一團。那駱駝把式一張臉苦成黴酸菜,輕輕打自己嘴,喝令駝伕把糞給鏟了。
林玉嬋靈機一動,拉過那拉駱駝的把式:「你這駱駝負的有貨嗎?我買點。」
駱駝把式笑道:「大部分是空的,有幾個箱子裡有點藥材鹽布之類。但姑娘你看,我家這貨都是捆好了的,要運到通州運河市場去。現在不賣哈。您要買小件,去前門大街,什麼都有。」
林玉嬋從身上摸出一塊銀子,悄悄塞過去:「反正等著也是閒著,我挑點東西玩。」
她指著油氈佈下面露出的一條紅配綠花邊,故作興趣地說。
銀子是慈禧贈的,十塊鮮亮燦爛的大元寶,她拿著嫌燙手,不如交還給百姓。
駱駝把式眼睛瞪得賊大,掂掂那銀子,誠懇道:「姑奶奶眼光真好。」
他這平平無奇的的絹布,一匹也就一兩半銀子。這姑娘有錢沒處花,一齣手就是足重十兩銀錠,買著玩!
讓他把身上衣服扒下來,沿城牆跑一圈都成啊!
說著一揮手,叫駝伕:「大頭二頭!起來幹活兒了嘿!」
費盡九牛二虎之力,解開一個駱駝背上的油氈布,給她看箱子裡的布。
林玉嬋看了兩眼瞧不上,又要看另一個駱駝背上的藥材。駱駝把式只好又命令解開一條油氈布,回頭去收拾第一個駱駝。挑挑揀揀半天,逐漸沒那麼殷勤,讓她自己看。
不遠處的城門口還亂著,幾個步軍營官呼哧帶喘地跑回來,垂頭喪氣地報告:「喇嘛不見了……」
林玉嬋看到一個半人高的大箱子敞著口。她跨過一團駱駝糞走近。忽然,兩隻修長的、銬在一起的手伸出箱子,一把將她拖了進去。
搭的一聲,箱蓋扣上。眼前漆黑。身邊有人輕輕喘息。
整個世界似乎都消失了,只剩那喘息的聲音,應和她的心跳,清晰得彷彿電閃雷鳴。
林玉嬋蜷著膝蓋,緊張得一頭汗,雙手卻冰涼,悄聲問:「這樣行嗎?」
「噓。」
木箱是運散貨的,不是什麼貴重傢俱,薄薄的箱壁隔不開外面的喧囂。只聽城門口鬧了一陣,逐漸恢復秩序,百姓重新開始通行。
駱駝把式尋了東邊尋西邊,尋了南邊尋北邊,最後捧著那十兩銀錠發呆。
「姑奶奶……哎,姑奶奶,你人呢?到底挑上什麼了啊!」
他不過走神了一小會兒,鏟了幾塊駱駝糞,剛才那錢多沒處花的小姑娘不見了!
兵勇走過來,催促駝隊:「起來!快走!堵門了要罰錢!」
駱駝把式沒辦法,摸摸懷裡,銀子還在,不像是狐仙小鬼耍人玩。也就把剛才的插曲拋在腦後,命令手下駝伕飛快地整理箱籠,油氈布重新鋪上,胡亂捆上麻繩,指揮駱駝站起來。
笨重的木箱麻袋鋪蓋卷,在駝峰上搭出一座小山。駱駝們老實巴交地起立,舉重若輕地邁開步子。
守城兵勇跟駱駝把式開玩笑。
「都是貨呀?別夾帶捻匪啊!」
一邊說,一邊例行公事地用槍棍敲打油氈布,踮著腳,隨便翻開幾個箱子袋子檢查。
林玉嬋大睜雙眼,抱緊自己胳膊,用力保持平衡,想象自己是一顆無知無識的大人參。
箱子裡空間逼仄,她身邊擠著另一個大活人。他屏住呼吸,手指牢牢勾住箱蓋內側,右手食指和中指間緊緊夾著那半截水果小刀。
林玉嬋忍不住握他的左手。他的手不似平時熱,僅比她的溫熱一點點。蘇敏官怕她被刀刃割傷,輕輕將她的手推開。
一隻木棍突然敲在她耳邊。隔著薄薄的木板,她渾身起雞皮疙瘩。
好在這棍子馬上移開了。也許是嫌這箱子捆得太結實,懶得細看。
箱蓋縫隙透出的光線暗下去。穿過了城門,重新亮起來。
林玉嬋始終繃著後背,此時倏地全身脫力,慢慢躺倒在蘇敏官身上,全身忍不住發抖,無端的鼻頭酸。
兩個月前,她滿懷希望踏進北京城門時,萬萬不會想到,竟會是以這種方式出去……
出了崇文門並非萬事大吉。駝隊在南城漢人聚居區穿梭,經過熱鬧的鮮魚口、大柵欄,經過高朋滿座的便宜坊烤鴨店,穿過「天橋八大怪」的演出場地……
經過永定門時,又是同樣嚴格的盤查。駝隊盤桓了約莫半個鐘頭,終於得以放行。
四周人聲漸稀,聽到了鄉間的犬吠和鵝鳴。井邊有人軲轆著打水,一群鴨子堂而皇之地在路上散步……
蘇敏官抬起雙臂,圈住她肩膀,把她的頭靠在自己胸前。
駱駝把式偶爾吆喝幾句。駱駝的大掌踩在土道上,駝峰輕柔地顛簸,好像海浪裡的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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