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29章

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

寶良走後,天擦黑。院中的官媒人把其他女犯趕回屋,自己買回幾斤牛心柿,坐在院子裡,吸溜吸溜吃得香。林玉嬋回到自己的單間房,靠牆根坐好。

片刻後,篤篤篤,有人敲牆。

林玉嬋心跳驟然加速,臉貼牆小聲喊:「馮師傅!你回來了!」

頓了頓,又遲疑,問:「見到敏官了?信都送到了?」

「博雅公司送到了。他們已知你困境,正在找人想辦法。你那幾個經理夥計雖不是道上人,但臨危不亂,確是有勇有謀、忠心護主的好人。」

林玉嬋忍不住笑,小聲解釋:「他們都有經驗了。」

馮一侃接著說:「那個洋炮局總辦的太太是您的朋友不是?這朋友交得真值,上來就問我要不要闖京劫獄。倒給我嚇一跳……不過洋人那裡就不太順了。報館不收中國人的投稿,連門都不讓我進。我求爺爺告奶奶,把那信留門房,也不知會不會讓人當垃圾扔了。總稅務司的人也把我往外趕,你相識的那位洋官不在上海,他們說無能為力。」

林玉嬋點點頭。本來就是「飽和式救援」,不期望每條線都能接上。

「那,義興……」

「嗐,」馮一侃忽然嘆口氣,「你家蘇老弟太麻利,我到上海義興的時候,他剛登船走……」

林玉嬋心裡不知是釋然還是失望。寫給蘇敏官的那兩個字,看來是被馮一侃直接送到了義興,跟他擦身而過……

也好。免得他為難。

她說:「辛苦了。」

馮一侃:「……然後我搭船迴天津,您猜怎麼著?」

馮一侃在一週之內跑了半個中國,緊趕慢趕回到他的寶貝茶館,氣還沒喘勻,正撞上蘇敏官帶了幾個人,把茶館裡那點造反家當掃蕩乾淨,一人身上兩把刀!

「姐姐,我和你講,你們兩廣的兄弟實在是太過分了。」馮一侃抱怨,「借東西就借東西,還留那麼大一塊銀子!太瞧不起人了!」

林玉嬋心揪緊,忙道:「他要幹什麼!」

「你放心,讓我給死活勸下了。他廣東佬不知天高地厚,以為京裡賽租界一樣好混的麼?他還是有案底兒的,還不是耗子舔貓鼻子——找死麼!太后要做壽,各地賀禮要進京,四九城門都額外添了把守,進出人員都要有路引憑證才行。他啊,呵,進不去永定門就得讓人拿住!」

林玉嬋不安地摳牆皮。

「你做得對。千萬別讓他進京。」

「那當然不會。我好說歹說,把他留茶館兒裡了。好在我老馮早年也在京城賣過藝,有幾個護軍統領的熟人,能順順當當的往來。他要給你寫信,我說不安全,你這裡時刻有人搜查。我只能幫他給你帶個話兒……」

林玉嬋默默點頭,豎著耳朵聽。

「……他說,保命為上,其餘一切虛頭兒都不要緊。上海那邊你不要擔心。那個什麼對賭協議,他給你個寬限。你就算年底回不去,他也不會收你的鋪子。」

林玉嬋小小「嗯」一聲,眼眶又酸。

是他那熟悉的語氣。輕鬆得招人恨,算計裡藏著真。不細琢磨還真會覺得這人簡直無情無義之典範。

「蘇老弟還讓我問你,」馮一侃說,「把這案子的過程、細節,事無鉅細的告訴他。他會動用人脈想辦法。」

林玉嬋苦笑。北方基本上是洪門勢力的真空。他那「走哪哪吃香」的兩廣舵主身份,在這裡一文不值,能有什麼人脈可用?

她還是細細對馮一侃說了:當時在場幾個大臣的名字,偽造的信,慈禧那左右橫跳的態度,連同今日從寶良口中得到的新進展,裕盛如何妄圖利用她的案子做突破口,將整個洋務派大肆打擊一番……挑要緊的,隔牆傳出去。

夜色已濃,巡夜更夫提著燈籠走近。兩人不約而同噤聲。

刑部又在夜提人犯。變調的哀嚎聲混在北風裡,斜穿過狹窄的衚衕,越來越清晰地刺到近前。

馮一侃慢慢起身,低聲說:「我要走了。」

「好。你告訴敏官,我……」

林玉嬋猶豫一剎那。時間太短,有太多話想說。

她最後簡略地說:「讓他注意安全,不要以身犯險。」

明知他謹小慎微,用不著自己囑咐。但這確實是她湧上心頭的第一個想法。就算他耳朵起繭她也得再重複一遍。

「還有,」她急切地補充,「我給他買了禮物,不過都被抄沒了,眼下不知落在誰家裡。你告訴他,那是一對兒……」

「誰?!」

巡夜的官差在三丈以外喊。

馮一侃學貓叫,拖泥帶水地穿過落葉,連滾帶爬翻出牆。巡夜的罵幾聲死耗子。

「……麵人兒。那個法海捏得特別像你。」

林玉嬋小聲說完,抱著自己的腿,下巴擱在膝蓋上,出神許久,直到更鼓再次響起,烏雲遮住夜空中的星星。

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

深夜的天津碼頭完全沒有白日的喧囂。箱籠竹竿木板腳手架亂堆在地上,成片的船隻栓在樁上,隨浪漂浮,好像沉睡計程車兵。

八角茶館裡掩著門窗,窗簾全放下,擋住裡面細細的燈光。

蘇敏官起身,朝馮一侃拱手:「多謝。沒有要問的了。」

夜談許久,連口水都忘記喝。他聲音暗啞,雙眼通紅,忍不住伸手揉眼角。

馮一侃還禮,有點不好意思,笑道:「十幾年沒辦過事兒了,這陣子來回跑,還得熬夜,還真有點吃不消。不瞞你說,我進出京太頻繁,又都趕著關門時進出,城門口的護軍佐領已經開始問了……」

蘇敏官立刻道:「明白。大恩不言謝。您請便。」

小說裡寫的、還有說書人口中那個義氣大過天的江湖早就死了。馮一侃為了生計所迫,跟兩廣分舵合作了一單,總算完成了他「南望王師又一年」的夙願,算是了結了一個未竟的江湖夢。

太平天國都倒臺了。滿清巨人被當胸剖開一刀,拖著血肉肚腸,竟然也挺了過來,慢慢的癒合了。今後誰還敢「舉大事」,誰能自詡第二個洪秀全?

徒費力氣而已。

馮一侃扶著桌子站起身,慢慢走到茶館門口,袖子裡拿出把小刻刀,慢慢鑿下那個灰土覆蓋的雙銅錢標誌。

「八角茶館」的破旗依舊迎風招搖。忽而烏雲遮住殘月,旗面黯然失色。

「日後小人就在北京便宜坊烤鴨店登臺。得空兒您來捧場。」

蘇敏官笑道:「一定。」

馮一侃走兩步,忽然又停住,低聲道:「能用的手段,能走的路,方才都想過了。咱們小老百姓,有時候還真得服這個‘命’。林姑娘囑咐的言語,您別忘了。別辜負她一片苦心。」

蘇敏官點點頭,飲盡茶水,招呼同伴:「高升,春魁。咱們上船。」

沒有月色的夜晚,實在黑得可怕。尤其是無燈的碼頭,水天一色的漆黑,地面彷彿消失了,化作深不可測的虛空,讓人看不清眼前是路是水,不敢落腳前行。

蘇敏官忽然想,她糊了那麼多燈籠,應該有機會給自己的囚窗前,也掛一盞吧?

不然,這漫漫長夜也太難熬。

他想起三年前的小年夜。他孤身一人,一身的傷,溼淋淋地被人按進黃浦江,囚在一艘潮溼發臭的小船裡,白天鎖著腳踝把他當奴隸,偷他的力氣,榨他的精神。

人與人之間,就是這麼□□裸的壓迫和被壓迫。

那時他尋不到逃生的門路。唯一能做的,就是在深夜裡點上一支菸,插在船艙外,在濃黑裹挾的夜裡劈開一點點亮,試圖看清周圍的魑魅魍魎。

直到,碼頭上細碎地傳來小姑娘的脆聲。

「敏官!好久不見!」……

那時她十五歲。裹在厚厚的棉服裡,小得幾乎看不見。不懷好意的惡漢押著她,她不安地拽著自己的褲腿。她的嘴唇被凍得發白,抿起笑容的時候嘴角發顫。

蘇敏官忍不住想,倘若時間回溯,倘若他能提前跟那個天不怕地不怕的姑娘打聲招呼,他會不會冷靜地告誡她:勝算不大,你別莽撞?

……………………

如今,她長大了,一顆腦袋瓜愈發理智和清醒。一路的披荊斬棘的艱辛,給她身上包裹了厚厚的繭子,讓她學會了遇事三思。

這一次,她理智地警告他,別衝動,別試圖虎口拔牙,把自己和整個組織賠進去。

他同樣理智地勸她莫要莽撞,不要為了爭一口氣,或者為了什麼可笑的名節清白,把自己置於危險的境地。她看起來聽進去了。

兩個人都懂得計算風險和收益。

可是,小心著謹慎著,正如在空洞無邊的黑夜裡,誰也不敢邁開步子,也許就永遠走不到一起。

總得有個人,飛蛾撲火、不計後果的拼一下。

蘇敏官的步子越來越快,踏進那深不見底的黒,身後的同伴幾乎追不上。

輪到他去送槍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