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28章

「嘛玩意兒啊!我瞅那小子揍性不是好人!」馮一侃氣得罵了句粗口,又後悔,「他大爺的,我幹嘛要嘟嚕嘴把你的住址告訴他啊!我該死!」

林玉嬋:「我答應了。」

馮一侃一愣:「你……」

這麼雲淡風輕的,是不是還得恭喜一下?把剛才的粗口吃回去?

「不然在這兒關久了非得死掉不可。」林玉嬋說,「能幫我跑個腿嗎?」

馮一侃見她一個小姑娘遭逢大難,忍不住心軟想安慰,但嘴上還得錙銖必較,笑道:「十天早過了,您那八塊銀元已經花完啦。這是打算續費……」

「這一封信,是我的案情詳述。你在路上抄錄兩份,分別送到《北華捷報》和《上海新報》報館,原件留好,」一沓寫得密密麻麻的白紙穿過窗縫,急切地塞到馮一侃手中,「這一張條子,抄四份,分別送到博雅公司、江海關總稅務司……」

馮一侃慌忙叫停,「等等,我沒去過上海,你說慢些。」

林玉嬋又重複一遍,「博雅公司、江海關總稅務司、上海洋炮局馬總辦的太太、還有義興船行。」

這最後一個地名馮一侃總算認得。他猶豫片刻,終於小聲坦白:「姐姐,其實義興的那位蘇老弟,這兩天跟我通過信。他讓我看護著你,有什麼花費他報銷。可是你、你這……」

林玉嬋忍不住輕笑。她早有預感。

難怪這麼積極呢。兩頭賺錢。

「這是無妄之災,哪能怪你。」她很大度地說,「好啦,我再專門給他寫個條子,讓他照樣給你全額報銷……」

從寶良手裡誆來的白紙有限,此時只剩寒酸的巴掌大一張。

林玉嬋待要下筆,又遲疑了。

落葉被風捲著,在狹窄的衚衕裡嘩嘩作響。夜色瀰漫,裹著一種不祥的濃黑。

她忽然茫然。歷經了憤怒和辛酸、苦楚和屈辱、恐懼和危難,終於給自己博來一個給他寫信的機會。可是她已經答應了跟別人的婚約。

這窄窄一張紙條上,她該寫什麼呢?

「馮師傅,」她忽然說,「那個《三郎還家》的新戲,上海沒演過。敏官愛聽戲,你見到他後,跟他好好講講這戲。」

馮一侃答應一聲,有點莫名其妙。

「就是那個小寡婦被惡霸強娶,然後她那死老公其實沒死,惡霸竹籃打水,小寡婦夫妻團圓那個……」

林玉嬋點點頭,「還有,你替我向他道聲對不起……」

馮一侃是走江湖的藝人,人情通透,聽幾句話,已經猜出這蘇老弟跟她的關係不一般。

他安慰:「你說嫁給那個官少爺?唉,自古民鬥不過官,這是迫不得已的事兒,蘇老弟肯定知道你的苦衷,不會怪你……」

「不是這件事,是另外一件。」林玉嬋說,「他可能會為難,但我求他幫我這一次。」

她最後一次下決心,在那紙條上只寫了兩個字。

「娶我。」

婚約即是身契,簽了不能反悔,除非——

她憶起戲文裡的幾句唸白:「一女不聘二夫,凡事講究個先來後到。蕭三郎既然沒有死,他才是你的正頭夫。任他是皇親貴胄,也不能罔逆人倫呀!」

現在就看,寶良派人送去的那份她親手寫的自白書,還有託馮一侃遞送的這些求救信,哪個最先到上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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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阿姐,唔好同我講笑。」

蘇敏官匆匆跳下踏板,聲音平和,但步子已經急了起來。

紅姑直眉楞眼地環顧這間船塢。義興近來是真有錢,聽說洋人的價格戰沒把它搞倒,反倒讓敏官少爺趁機偷襲,低價收購來許多破產的小船行。今日這船塢她更是來都沒來過,還是義興的夥計把她帶過來的。

蘇敏官也忙。大概是因著身邊沒姑娘,他趁機出差跑長路,充實得一塌糊塗。

「我沒有開玩笑啦,」紅姑收斂心神,有點著急,「那個京裡來的信差說得明明白白,還有妹仔的親筆信。我雖不識字,但兩位經理都看過了,說字跡沒錯……」

聽到「林姑娘在京裡託付終身,不日成婚,請大家就地處理博雅資產,日後有緣相聚」的訊息時,博雅眾人著實懵了好一陣。

這林老闆簡直比容閎還不靠譜啊!

但轉念一想,人往高處走,乃是人之常情。換個尋常單身男子,上京一遭,被金枝玉葉看上,做了富貴姑爺,任誰都得道一聲賀。

更何況林姑娘是女的,人家沒有仗勢欺人,還給個名分,已經很不錯了。

唯一有點不對勁的就是,這「處理博雅」的決定,未免有點草率。林姑娘不像是那種為了相夫教子放棄事業的人。難道是夫家不讓她繼續做買賣?她也甘願?

這些細節先放一邊。震驚過後,幾個跟林玉嬋比較熟稔的老員工,不約而同地想起了一個人——

大家尷尬沖天,互相看看,誰都不願去當那個惡人。

最後還是紅姑爽快,嘆口氣,拔腿就走,往蘇州河的方向一路小跑。

沒人攔她。

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

紅姑拉拉蘇敏官袖子,輕聲問:「哎,你們之前有沒有吵架?」

蘇敏官眉峰一緊,耳廓微微一熱。

有。為著一件「腎衣」的事兒。但那也不算吵架吧?

他搖頭,扯過一張驗收表格,一心二用地勾畫,一邊拿過紅姑手裡的信,快速瀏覽。

是他熟悉的學生習字型,口吻也差不多。她不太會寫文縐縐的書面語,平時留個便條、備忘,都近似白話,很好懂。

「我已覓得良人……」

嗤的一聲,蘇敏官拿筆不穩,筆尖畫出一條顫抖的斜線。

她的上一封信他還揣在懷裡,那裡面五光十色的春風得意他還記憶猶新。過了十幾日,轉頭又來一封這個。

紅姑暗地嘆氣,依著自己的揣測,安慰道:「不怕你笑話,別說妹仔。我這自梳姑婆,若哪天遇上貴人青眼,我也動心……」

蘇敏官筆尖凝滯,再次報廢了一張驗收表格。

他輕輕咬唇,乾脆放下筆。身後一個夥計想催,他做個手勢,讓對方等等。

半天,他才慢慢說:「林姑娘不是那樣的人。」

紅姑:「我們開始也想著,會不會她是被逼迫的。可若真是有人強搶民女,還會容她寫信回來,安排商鋪的去路?況且你看,她說一切都好……」

「她說什麼你們就信什麼?」蘇敏官驀地臉色如冰,冷冷道,「博雅公司的錢這幾年都是大風颳來的?」

紅姑:「……」

其實博雅大小員工也都不傻,但讀到林玉嬋的信,首先被「處理商鋪」這件事砸懵了,畢竟是跟自身利益前程繫結的事,不能開玩笑。

其次才是林姑娘的婚事。博雅的工作氛圍十分西化,尊重個人隱私,不對同事們的家事過多幹涉。所以除了儘量給她找理由,沒有往太壞裡想。

蘇敏官向來對紅姑敬重三分,此時忍不住譏刺一句,立刻收斂,面帶歉意,沒道歉。

一時間出奇寂靜。遠處船伕喊號子的聲音顯得無比突兀。

半晌,紅姑柔聲道:「小少爺,自古民不與官鬥。不管妹仔樂不樂意,你搶不過八旗的金枝玉葉。命裡有時終會有,命裡無時莫強求。你千萬別衝動,給自己惹禍事,妹仔知曉了,也會憂心。」

蘇敏官點點頭,神色陰晴不定。突然啪的一聲,手中攥著的筆桿斷了。

「阿姐,」他胸膛起伏,輕聲說,「當時她要走,我一句話沒留,還陪她去買了出行用的東西。我知她不喜歡我黏黏糊糊的。」

他的聲音很軟,很清澈。在紅姑聽來,和當年那個求她庇護的小少年一般無二。

「我在天津有個聯絡的兄弟,曾來信問我要不要彙報她的行蹤。我說不用。我知她不喜歡被人監視的感覺。」

「阿姐,有七次,我差點開口向她求親。但是都沒說出口。」

紅姑伸出手,攬住小少年的頭,讓他靠在自己肩上。

「這些都不算數。」她苦笑,「當年有個男人跟我提親,我講我自梳,不可以;他不死心,找了七八個人,提了有十二三回,我險些下決心跟他私奔了,他轉頭娶了別人。」

蘇敏官雙睫一顫,眸子裡突顯暗淡,漂泊著一絲幾乎凍住了的茫然。

在林姑娘心裡,他就是那個蒸不熟、捂不化的自梳女吧?

平時嘻嘻哈哈玩得融洽,現在離他遠了,清醒了,才終於心灰意冷,不再自己給自己找罪受?

明知這種可能性極小,可卻忍不住一遍遍的想。推著一盤巨磨,自虐一般,碾自己的心。

他不願走常路,老天便給了他一條死路。

蘇敏官用袖子蘸了下眼角,輕輕放開紅姑,低頭,將林玉嬋的信從頭到尾,細細讀了第二遍。

他忽然瞳孔一縮,方才那些微的狼狽神色褪去,眼中重新現出攻擊性。

「不對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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