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10章

她習慣性地張口發誓:「以天父天兄……」

話說一半,看到林玉嬋那有些好笑的眼神,才想起來,天父天兄早被剿了。

郜德文一拍桌子,「我現在已經搬去別院另住,你們隨時過來。需要我如何配合?只要不是殺人放火,我都可以做。」

林玉嬋忙道:「別說那麼悲壯。我想想……」

她回憶著從康普頓先生的法律諮詢書中看到的細節,一樣樣列:「嗯,我需要你的身份證明、家族資料、婚帖細節、嫁妝過戶的任何人證物證,家庭資財證明……有些可能需要你在府裡仔細找找,避著人,尤其別讓你老公發覺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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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訴訟」兩個字說起來簡單,然而其中的學問足夠填滿一個黑洞。「律師」在西方社會是一個安逸而體面的職業,他們畢生研讀一兩樣法條,然後就能吃一輩子。

然而這門學問,眼下並不對女性開放。

康普頓小姐識文斷字,能讀懂一些基本的法律檔案,不代表她就會打官司。

「也許我能成為全世界第一個女律師。」康普頓小姐雄心勃勃地策劃,「自學成才,一戰成名,戰勝那些科班出身的律師老爺……」

林玉嬋無奈,幫她遞鋼筆,「又不做記者了?」

「……」

租界裡沒有專門的婚姻律師,只有幾個不定期營業的法律諮詢事務所,是工部局法庭裡的專業人士兼職賺外快用的。

他們不接待女客戶。

只能靠自力更生。好在康普頓小姐閨蜜繁多,稍微旁敲側擊,就探聽出無數八卦,從中一點點分析出有用的資訊。

林玉嬋找鑰匙,開啟小洋樓二樓的客房。容閎早年曾在香港研習法律,雖然未果,但也有不少關於英美法系的藏書和筆記。林玉嬋尋思,自己緊急借用一下,容閎應該不會怪罪。

康普頓小姐驚喜地尖叫一聲,好像魚兒看到大海,撲進去埋首書海,半天不出來。

這麼臨時抱佛腳地補了一整天的課,兩個外行總算弄清楚,在租界該怎麼打官司。

首先,上海租界裡存在兩種司法體系:工部局法庭——也就是洋涇浜北首理事衙門——是審中國人的,或者在華人與洋人鬧矛盾的時候,負責拉偏架。

如果糾紛雙方都是英國僑民,那就需要在大英按察使司衙門(hermajesty’ssupremecourtforchinaandjapan)提出訴訟——這是設立於公共租界的英國法院,根據《南京條約》和《日英修好通商條約》,同時對中日兩國行使治外法權。

所以偶爾還能看到一些旅居日本和朝鮮的英國僑民,帶著穿著奇異的當地僕從,為了打個官司,風塵僕僕地渡海而來,到上海租界遞狀子。

有些國家在大清沒有領館和法院,比如丹麥、比利時,普魯士……他們的僑民也會借用這個法庭打官司。

由於英國國民在大清統一擁有領事裁判權,這個「大英按察使司衙門」完全按照英國法律執行,裡面的法官天天戴假髮,華人不得入內。

康普頓小姐靠在容閎的書桌上,忽然想起一個坑:「德文的國籍……」

林玉嬋埋首書堆,頭也不抬,答:「大清沒有國籍法。按照公序良俗和英國法律,都是妻隨夫籍。她在結婚的同時就自動加入英籍,不用特意辦手續……不過倒是提醒我,得讓她儘快辦一份正式的身份檔案。」

如果打官司的兩個英國人,在大英按察使司衙門沒有獲得滿意的結果,還可以上訴至英國本土的「樞密院司法委員會」(judicialcommitteeoftheprivycouncil),這是英國海外領地、皇家屬地和部分獨立英聯邦國家的終審法庭。

「巴特勒太太的丈夫曾被他的洋行無端解僱,他不同意離職,最後官司打回英國,花了三個月,」康普頓小姐從她有限的淑女生涯裡搜刮素材,「星期三我會去拜訪她,套問一些細節。不過我猜,僅僅一個嫁妝糾紛應該不至於鬧到女王陛下面前。而且終審法院花銷巨大……」

林玉嬋警惕起來:「在英國打官司要花多少錢?」

「幾英鎊到幾萬英鎊不等,取決於涉案金額的數量。不過如果原告勝訴,費用由被告承擔。」康普頓小姐回憶,「我記得巴特勒先生最後勝訴,沒花一分錢,只付了律師費。」

林玉嬋:「我們沒資格請律師。而且我們必須贏。」

「還有一個問題,」康普頓小姐咬著鋼筆頭,皺起秀氣的眉毛,「因為已婚婦女沒有獨立人權,理論上德文不能出現在法庭,不管是作為原告還是被告。她更不能起訴他的丈夫,因為法律上他倆是一體的……如果要拿回她的嫁妝,唯一的方法是由她的男性親屬——最好是父親——發起訴訟。而德文男性親屬,據你說,全都是已被正法的叛亂分子。」

林玉嬋腦海裡浮現出麥加利經理那張浮誇的笑臉。

——「小姐,你需要一個監護人……」

當代女性要想踏入社會,面臨著諸多相似的障礙。「開辦銀行賬戶」只不過是其中最普通的一個。

林玉嬋立刻道:「如果有其他人願意替她訴訟,而德文簽字表示許可——這有效嗎?」

「可以。」康普頓小姐的捲髮擋視線,她乾脆從筆筒裡抽支毛筆挽起頭髮,嘩啦啦翻書,「但……只能是男性……英國籍的男性。必須是體面的紳士。他可以不露面,甚至人在英國也無所謂,但必須有男性站出來替她訴訟。」

林玉嬋沉默。租界裡的所有英國籍男性,加起來不過幾百個。

馬清臣可是正兒八經的大清官身,在英國也是根正苗紅的世家子弟,人脈輻射四面八方。而租界裡的居民大多是老練的投機冒險家。哪怕是最古道熱腸的紳士,她能如何遊說,才能讓他冒著得罪馬清臣、得罪大清官場的風險,去幫助一個無親無故的中國女子?

屋內悶熱,她推開窗戶,深深呼吸一口花園裡那帶著溼氣的草木味。

郜德文不諳英文,已經表態,請林玉嬋和康普頓小姐全權處理訴訟的事。需要的材料她飛速找齊,她府裡的馬車、轎子、婢僕,需要的時候也都無私地借出去。

「真到見官時,我該出面出面,絕對不會扭捏。你們放心!」

可是……不管是大清還是大英,法律都不允許她出面。

林玉嬋胡亂翻著容閎的藏書。有些書裡密密麻麻,寫著褪色的陳年筆記。

容閎當年在香港攻讀法律,是抱著為大清國改革法治的宏偉設想。那時候,他的志向很青蔥,覺得「依法治國」能解決所有問題,並且認真考慮了許多英美法系在中國社會里的入鄉隨俗問題。

林玉嬋忍不住想,要是能有網際網路……不,哪怕有電報電話,讓她能請教一下這位身在美國的法律專家就好了……

沒有外援。只能是兩個初出茅廬的小女生,自己想偷偷辦法。

忽然,風吹紫藤木葉,嘩啦啦的聲響伴隨蟲鳴,突然清明之極地衝入林玉嬋的耳膜,在她的腦海裡匯成一道轉瞬即逝的光。

「康普頓小姐,」林玉嬋快速問,「如果……只是如果,德文能找到一位身在英國的紳士,代替她進行起訴。那位紳士無暇分`身來華,他是不是也可以指派一個次級代理人,來替他出庭、作證、完成訴訟的流程?」

康普頓小姐放下鋼筆,用心思索了好一陣。

「應該可以。」

林玉嬋:「那這位紳士的代理人,未必一定要英國籍,對不對?我聽說有洋行老闆應訴時人在海外,於是讓自己的中國買辦代勞……」

康普頓小姐點頭。

「這個代理關係,確實不受國籍限制。因為訴訟的法律主體依然是德文,或者那位替她出面的紳士……相當於僱傭一位外籍律師……」

可是她隨後更加疑惑。

「可是露娜,你思考這些有什麼用?我不覺得德文會認識任何一位除了她丈夫之外的英國紳士……更別說人在英國!難道你有相關的人脈——不不,你要是那麼厲害,馬戛爾尼先生也不敢從你手裡搶錢。」

林玉嬋:「……」

扎心了。不用說這麼直白的親。

她苦笑一下,隨後信心十足地坐到康普頓小姐對面,雙手對攏起來。

「不。」林玉嬋說,「有一位身在英國的紳士,他雖然與郜德文夫人無親無故,但對她的遭遇深表同情,願意替她完成這個訴訟過程。他雖然深居簡出,不善社交,但文采斐然,聲譽卓著,上海英租界裡的許多僑民都拜讀過他的文章大作。他的名字叫班內特。」

康普頓小姐慢慢捂住嘴,臉色發白,有點喘不過氣。

「或者k.伍德。或者隨便你的哪個筆名。」林玉嬋嘴角微翹,為康普頓小姐扇扇子,「說真的,下次找我的時候不用把腰束得那麼緊。」

康普頓小姐奪過她手裡的摺扇,快速給自己扇風,託得高高的胸脯一起一伏,被林玉嬋這個大膽的設想逗引得心馳神往。

「班內特!」她格格嬌笑,」我相信很多人會對這位老辣而犀利的記者懷有好感。嗯……不過k.伍德善良淳厚,下筆謹慎,名聲應該也不錯……」

「只是他人在英國,不便前來……或者身體不好,或者剛患上什麼傳染病,總之不便出面。」林玉嬋進一步完善計劃,「所以他會指派另一位代理人,替他,進而替德文,出面起訴馬戛爾尼先生。」

康普頓小姐又緊張起來:「代理人?是誰?聽著露娜,我不能讓任何人知道我就是——」

「我可以嗎?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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