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09章

當初在酒會上那個自私冷漠、兩頭不是人的軍事投機客,如今幾個月沒見,還是變本加厲的讓人討厭。

郜德文女俠哪哪都好,就是選老公不行!

不過如今馬清臣是李鴻章手下的官,她不敢得罪。

「這些投資已經換成了蒸汽機。由於是定製產品,鐵廠不能退貨。」她壓著情緒,不卑不亢地放慢語氣,「我可以保證,她的投資可以獲得正向的回報……」

馬清臣居高臨下,傲慢地看著她。

這個古靈精怪的中國姑娘簡直是個小女巫。自從新婚妻子認識了她,就不再是那個恪守傳統美德的中國婦人,反而一天比一天有主見,經常讓他感到自己的男性權威受到挑戰。

「你今天是來付尾款的,小姐,別以為我不知道這裡的商業運作流程。」馬清臣為大清督造洋炮局,也學了一些漢語專業詞彙,用起來頭頭是道,「你先把這些錢還給我。不然你就是冒犯上官,要治罪的!」

不等林玉嬋發話,馬車裡跳下一個怒氣衝衝的英國小姐,沒好氣地打斷了馬清臣的話。

「馬戛爾尼先生,上個月家母的生日宴會多謝您賞臉。」康普頓小姐的社交禮儀無懈可擊,即便是臭著一張臉,說出的客氣話也甜美異常,「這位中國小姐是我的朋友,我認為您今天誤會了。您的太太出於信任投資她的商鋪,您應該支援您太太的決定,支援中國女商人的創業,而不是粗暴地介入兩個女人之間的財務協定。這是對女性權益的踐踏,是不平等的……」

馬清臣禮貌性地握了握康普頓小姐的手,不為所動。

「林小姐,請你還錢。如果你堅持要霸佔我家的錢財,本官只能就請你到工部局理事衙門去訴冤了。」他那五官端正的臉上浮起冷笑,「至於康普頓小姐,看在令尊的面子上,我不會向他透露今天見過你的事實。不然,如果康普頓先生知道你今天和中國女子同乘馬車,為了中國人不惜跟同胞紳士惡語相向,當街鼓吹女權主義那套瘋言瘋語……我想令尊會很失望的。」

同樣是英國人,馬清臣比康普頓小姐的食物鏈更高一層。他想,一個寄居租界的僑民小女孩罷了,又沒有工作,又沒有社會地位,她老爸的面子也未必多大,輪得上她對自己這個當官的指手畫腳?

康普頓小姐氣紅了臉,「你……你威脅我……你這個不尊重人的……」

馬清臣一個眼色。他身邊的近侍上前一步,摸出腰間的□□,打算結束這個「先禮後兵」。

康普頓小姐空有鐵嘴銅牙,平日巡捕見她都脫帽,今天第一次被人亮槍——儘管那槍口指著林玉嬋——她兩腿有點頓時軟。天氣悶熱,肋骨被束腰頂得劇痛,突然喘不過氣。

「別過來!放下槍!我們沒犯罪,叫巡捕走遠些!」林玉嬋扶著康小姐,心頭冒出萬千委屈,她強行壓下,音色發顫,「我……給你錢就是。」

兩千兩熱乎乎的銀票,馬清臣捏在手裡數數,滿意地揣進自己衣兜。

「林小姐,我理解你想要跟拙荊搞好關係的心情,畢竟她是有封號的官夫人。」兩叢蘿蔔似的鬍鬚顫了顫,露出一個自以為寬厚的笑容,「但不必通過金錢的方式。你可以教她打打麻將、抽抽鴉片煙,或者聽聽中國戲劇……我都不會干涉的。歡迎日後來寒舍做客。」

馬清臣朝兩位小姐脫帽致意,登上馬車。隨從侍衛小跑跟在後面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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巡捕也揚長而去。老趙和常保羅慌張跑來。常保羅的長衫被扯得亂七八糟。老趙手裡攥著一把銀元,愣是沒賄賂出去,被巡捕推了好幾下。

「林姑娘,那個洋官是誰?他為什麼要搶咱們的錢?到底怎麼回事?」

「噓,讓她緩緩。」

林玉嬋慢慢坐在馬路邊,撐住額頭。

一切好像電影的快進鏡頭,讓她來不及反應。巡捕的槍口在她眼前留著殘影。空蕩蕩的挎包張著口,丟在她腳下,好像在嘲笑她的自不量力。

一個官,一個洋人官,他要攫取她的任何東西,哪怕是要她命,她哪有反抗的餘地?

兩千兩白銀!

她無意識地扯著挎包的提樑扣。蒸汽機的定金已經交了,由於是定製產品,鐵廠概不退貨。這兩千兩銀子拿不出來,鐵廠反手告她一個賴賬,她下半輩子別想安生。

當然,追根究底,怪她太過貪心,輕信別人,以為郜德文多可靠,誰知到頭來,也是被男人拿捏在手心的夫管嚴。

——「你和她總共認識多久?見過幾次面?加起來有幾個鐘頭?」

蘇敏官這烏鴉嘴!咒什麼來什麼!

可是就連他大概也想不到,她已經真金白銀拿到的錢,居然會被人光天化日搶回去!

憑什麼!

熱烘烘的風貼地而來,把冷汗推下她的睫毛,蟄她的眼,讓她視野模糊。

從安慶千里迢迢送來的圖紙,劃時代的蒸汽機近在眼前。她想做那「第一個」,怎麼這麼難!

如果沒有郜德文的注資,她原本沒那麼大的野心引進蒸汽機。現在蒸汽機造好了,經費卻從她手裡飛了,讓她怎麼跟股東交代!

咔的一聲,提樑扣將她的手指夾出一道紅痕。林玉嬋猛然縮手。

模糊的聲浪響在耳邊。

「……林姑娘?」

老趙關心地看著她。

「林姑娘,兩千兩銀子而已,死不了人。」他安慰,「自己湊,找人借,先交上鐵廠的尾款再說……」

林玉嬋慢慢點頭,用力按著酸楚的眼眶。

「好。我有點亂……你說得對,咱們得籌錢。」

說起來容易做起來難。若在平時,大家手頭寬裕,眾人拾柴火焰高,兩千兩不是大問題。就算不想求人,也很容易就能找到錢莊高息借貸。

但現在年景不好,人人手頭緊湊。鐵廠的科爾先生明確表示,必須立刻要現款,他的員工還等著吃飯呢。

他憑什麼!

銀子要不回來,只能且顧眼下。林玉嬋飛速思忖,博雅的賬面現銀大約能擠出五百;其餘一千五,股東們肯定是不肯繼續投資的;員工們雖然攢了點辛苦錢,但離兩千兩鉅款還有不小差距;蘇敏官……就算拼著讓他笑話奚落,他大概也拿不出這麼多現款。就算他有,也未必肯借給她填這個他原本就不看好的坑。

也許,可以在商會里籌措一下……但大家手頭都緊,怕是要許諾極高的利息,才能拿到錢……

常保羅小心提議:「要不要通知……」

「先不要!」林玉嬋一瞬間有點慌亂,立刻說,「先別告訴敏官。他也幫不上忙。」

她跟員工們處得如朋友,大夥也多少知道她跟蘇敏官關係不一般,早就超越了同鄉和友商的情誼。

至少蘇敏官每次拜訪博雅的時候,舉止很規矩得體,給眾人印象不錯。他也對博雅的生意頗有照顧。因此常保羅想到向他求助,也是理所應當。

但林玉嬋心中不甘:蘇敏官原本就不看好她引進蒸汽機的計劃,覺得風險太大;眼下果然讓他說中,他幫她收拾爛攤子也好,袖手旁觀冷嘲熱諷也好,都不是她想看到的結果。

但……她轉念一想,就算瞞著他,能瞞多久呢?

自己絆了這麼大一跤,還藏著掖著不告訴他,有什麼意義呢?

林玉嬋嘆口氣,輕聲改口:「如果他問起來,不妨實說。但不必管他借錢求助。義興現在也很艱難。」

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沓沓而來。一頂小轎傾斜,裡面鑽出一個高挑的貴夫人。

「林姑娘!康先生,」郜德文火急火燎地衝過來,「他走了?他……」

郜德文一低頭,看到林玉嬋空空的挎包,全都明瞭。

她火冒三丈,腰間抽出一把小刀,吼道:「去哪了?」

巡捕聞聲而來,幾個男男女女拼死拼活把郜德文攔住。

「夫人,你不要名聲了?你不要命了?」老趙壓低聲音,苦口婆心勸,「你是打算謀殺親夫還是怎麼?你鬧起來那錢也不會回來呀!」

圍觀的路人嬉笑指點,圍觀這一齣莫名其妙的鬧劇,評論幾個女子的姿色。

郜德文冷靜下來,看著林玉嬋通紅的眼圈,有點繃不住。

「對不起,對不起……我……」

郜德文羞慚無地,小聲解釋:「清臣想用錢來打點官場,問我要了好幾次嫁妝,我沒給;今日他將我支開,我回家以後,錢箱就空了……我沒想到他連我給你的投資也要了回來……我、我這就去追討……」

林玉嬋已經發不出脾氣了,靜靜地看著郜德文,不說話。

高挑健壯的一個女郎,此時像個做錯了事的小女孩,驀地一隻手捂住眼,指縫裡露出漸紅的眼圈。

「我、我可以先變賣一些首飾給你……」

林玉嬋疲憊地說:「是我沒料到這風險。你回去吧,保護好剩下的錢,都貼身放好,別落得身無分文。我……我會想辦法籌錢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