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07章

林玉嬋驀地站起身,手掌按著桌面,不輕不重地懟了一句。

蘇敏官:「那時候反對的聲音也不少。光義興內部就……」

「可輪船最終開到了港,並且成為義興船行的創收功臣。」

「這次不一樣……」

「蘇老闆,我並不是想複製你的成功路線,只是想負責任地對我的股東有個交代。既然已有機器運輸的珠玉在前,你為何還堅決不信任機器製茶的前景,我不明白。我希望你能給我一個說服你的機會,而不是閉目塞聽,用退股來威脅我。」

她一口氣說完,立在那個壞了一半的遮窗竹簾前,透過竹簾間細細的縫隙,虛望著外間店鋪,一呼一吸,平靜心緒。

就這鬼態度,還「下次補上」?想得真美!

蘇敏官被她連噎三句,終於蓋熄酒精燈,取下單片眼鏡,也站起來,走到她身後,離她二尺站定。

林玉嬋感到他的目光掃落在自己頭頂。後背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,順著脊樑往下捋,肌膚莫名緊繃起來。

跟自家員工你一句我一句對線,她不緊張;跟各路頑固的股東大爺據理力爭,她不退讓;直到今日蘇敏官也跟他針鋒相對,她才突然感覺到一絲疲憊和不甘,心裡燉出一鍋渾湯,也不知是憤怒還是委屈,咕嘟咕嘟冒著酸楚的泡泡。

「不是威脅你。」蘇敏官輕聲叫她:「阿妹。」

一根手指沒碰到她,但這聲音彷彿把她從後面抱住,讓她渾身一個激靈。

「為了那艘輪船,我幾乎滿盤皆輸,狼狽的一塌糊塗,你也記得。」他說,「你剛剛吃下德豐行,博雅的賬面上沒多少銀子。你自己的積蓄已經漂洋過海,換了幾張看不見摸不著的羊皮紙。如果你再有鉅額虧空,你只能像我一樣到處借錢。而今年的買賣不好做,年景比買輪船的時候糟糕得多,誰手頭都不寬裕。

「阿妹,我沒有看輕你的意思。論做買賣,我比你起步早些,到現在為止還沒破產,你可以覺得我很厲害,但你莫要把我當標杆。我只是運氣好點罷了。」

他的氣息流淌在她身後,帶著很強的警告的意味。

林玉嬋快速自省。她真的在把蘇敏官當標杆嗎?

以至於她深信不疑,他能做成功的事,她踩著前人的腳印,一定也能有驚無險……

而蘇敏官以一種溫柔而無情的口吻提醒她:只怕你沒能複製我的成功,反而複製我的失敗。到那時你怎麼辦?

林玉嬋轉過身,認真注視著對面那雙審視的眼睛。

你不是我的標杆。她心裡說,你是我要跨越的障礙。

只有扛住他的質疑,她的計劃才算得上穩妥。

她心平氣和,說:「這次不一樣。我不需要去外國銀行貸款。我有現成的投資人。」

「那位郜夫人麼?」蘇敏官步步緊逼,問,「你和她總共認識多久?見過幾次面?加起來有幾個鐘頭?」

林玉嬋:「我親自陪她取出五千兩銀子,一文不少。」

「這錢到你手裡了?」

林玉嬋坦然點頭:「我說服她,一部分自留,日後找可靠錢莊生息;一部分投資博雅。她決定投我三千兩。這三千兩銀票眼下在我的保險櫃裡。」

蘇敏官眼角閃過一絲訝異之情。

但他繼續追問:「她反悔怎麼辦?她是官,你是民。」

林玉嬋知道蘇敏官只是在查漏補缺,她不能以「信義」、「直覺」之類的詞來搪塞。

她笑笑:「如果所有股東同意,我明天就去鐵廠交定金,讓她悔不成。」

「如果你的生產線全部虧損,剩下的那點銀子不夠你燒三個月。你如何向官太太交代?」

「我們籤的入股協議裡,並沒有約定回報和分紅。她自擔風險。」

林玉嬋答出這麼一句話,頓覺自己好無賴。

不過,若蘇敏官最壞的設想成真,她真的虧得血本無歸,那麼她別無選擇,只能以無賴的嘴臉來面對郜德文。

雖然這個可能性很小,但也不得不考慮到。

蘇敏官狐疑地看著她。

那意思很明顯:真到那時候,你無賴得起來嗎?

還不得割肉飼鷹,寧肯自己咽苦果,也不能讓朋友血虧?

她最後小小聲,說:「義興的二十五分之一股份,現在值多少錢?」

蘇敏官忍不住笑了,伸一隻手,想觸她臉蛋。

林玉嬋一扭身躲過了,警告地看了身後一眼。

竹簾拉不攏,這裡算是半公共場所。

蘇敏官坦然捲簾,低聲說:「今天我們休假。」

林玉嬋趕緊回頭,一看果然。

她想起進門的時候,鋪子裡的確沒有人。她以為是夥計們都在碼頭和船上忙。

客商運貨不挑日子。除了春節中秋之類的假日,義興一直是全年無休,就沒聽說過放假!

蘇敏官推開小茶室的門,櫃檯第二個抽屜裡抽出幾張印刷紙。

外面陰雨綿綿,整個房間裡瀰漫著溼潤的水汽。這幾張紙卻是質量過硬,挺括白皙,石版印刷出的字型輪廓分明,顯得很是高檔。

「在我們談你的機器製茶之前,」他似笑非笑,「林姑娘可以先考慮一下,該付我多少違約金……」

林玉嬋瞪他一眼,斬釘截鐵說:「博雅從沒違約。」

她接過那沓紙,掃了兩眼,就完全驚呆了。

「……不可能!」

這是幾張外國輪船公司的最新廣告單。按照這個時代的繁瑣風格,密密麻麻地列著一系列客運、貨運的價格。

「生絲……每件白銀三兩?」林玉嬋念出聲,「熟茶每件二兩……上海到寧波,單程客票價三百文錢?」

她慢慢抬起頭,口氣有些恍惚。

「蘇老闆,咱們籤的茶貨運輸合約,每件似乎是七兩銀子吧?——還是打了八折之後的……」

蘇敏官點點頭,坦然笑道:「你就沒跟別家船行比過價?」

「以前比較過呀,你這裡確實價效比最高嘛。」她實話實說,「但是簽約以後就沒……」

她驀然住口,心裡冒出個不得了的想法,又低頭仔細看了看那些廣告單。

旗昌、怡和、寶順……都是數一數二的外資輪運大鱷。

看那單子的印刷時間,也就最近一兩個月。墨水都新鮮。

她快速計算。博雅跟義興簽了長期運輸合約。如果她現在毀約,付違約金,轉而委託這些外國輪運公司……

以這張廣告單上的白菜運價,她依然佔很大便宜!

所以蘇敏官輕描淡寫,反而鼓勵她「違約」。

他做人不雙標。自己精於算計,也不強求她白花冤枉錢。

林玉嬋放下廣告單。事出反常必為妖。她還不至於被這點蠅頭小利牽著鼻子走。

「怎麼回事?」她問。

「金能亨滾出了上海。」蘇敏官拉著她的手,回到小茶室,掛上單片鏡,坐回那壞了的掛鐘前面,「繼任的亞畢諾大班……怎麼說呢,對付中國人的策略,和他的前任不太一樣。一個月前,所有外國輪船公司集體降價,最過分的時候,票價一折兩折,幾乎等於白送。你也跟義興合作了不短時候,應該知道成本……」

林玉嬋立刻叫道:「這價格,他們運一次虧一次啊!」

林玉嬋表情凝重起來,看著蘇敏官重新掛上眼鏡片,靈活地拿起鑷子,算是有點明白,日理萬機的蘇老闆,為什麼開始有閒工夫修鐘錶。

她也隱約明白了,為什麼他會一力反對她的蒸汽機藍圖。

蘇敏官安靜地一笑:「對不住。」

--------------------