至於生源,除了郜德文這樣的巾幗女傑,她還真不知道,偌大上海,有多少女孩子有學英文的需求。
別說如今經濟蕭條,博雅公司可拿不出這麼多錢來做慈善。就算她自掏腰包……
七百多美元已經登上赴美的輪船。她自己也沒錢了。
郜德文見她猶豫,笑出聲來。
「林姑娘,我方才不是說了,不會白讓你幫忙。」她慢條斯理,從包裡取出一沓錢莊莊票,「我的嫁妝中有現銀五千兩……」
林玉嬋驚喜交集,心中一下子放了個二踢腳。富婆求帶啊!
後世投資大師有句名言,所謂潮退之時,才知道誰在裸泳。十里洋場上的光鮮商人買辦,別看平時人五人六,一齣手就是幾萬兩的買賣;真到金融危機的時候,才一個個現出原形,從風口上鼻青臉腫地摔下來,倒欠一屁股債。
而那些在蕭條時期還能手持大量現款的人……
就好比穿了件最靚的泳衣。潮水一退,她就是無冕之王。
她不假思索抱大腿:「夠了夠了!絕對夠了!可以先借用商會的場地,只收你一個學生都行……」
郜德文:「……存在鼎盛錢莊……」
林玉嬋眼前一黑,感覺自己的小心臟快撐不住。
「姐姐,你等等。這錢莊可能要倒閉了……」
她看著莊票上那龍飛鳳舞的「鼎盛」兩個字,再細讀上面條款,算出年利率高達20%。
很顯然,這是去年地皮價格起飛時,錢莊為了集資放貸,無腦濫發的莊票。郜德文家裡人脫離大清社會太久,給她置辦嫁妝時,完全沒意識到這個金融大坑。
林玉嬋飛快回頭看了看洋樓三層,猶豫片刻,拉著郜德文的手站起來。
「走!現在就去取!」
…………………
半小時後,蘇敏官充電完畢,睜眼身邊無人,自己抱著一卷被子。
整個洋樓關門落鎖,只留個手寫便條。
「對不起,有事先走!」
氣得他磕了一整壺鋪子裡最貴的茶。
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
鼎盛錢莊門口果然還在擠兌。夥計們疲憊地跑來跑去。
「大家都別急……我們東家剛剛拿到洋行貸款……全都可以償還,說假話天打雷劈……」
錢莊也在積極自救。大清律規定,錢莊閉門欠款的,一百二十兩就可充軍,欠一萬兩以上就是絞監候,留下的妻兒老小還得繼續還款。雖說這大清法律執行力就是個笑話,但大夥可不敢拿自己性命開玩笑。
林玉嬋很順利地被迎進了後門。
「姑娘請,太太請,哈哈。」
華掌櫃以為她還是來注資的,剛要熱情介紹一些砸在手裡的抵押物,冷不防她旁邊那個高挑的夫人發話:「取款。」
華掌櫃眼前一黑,感覺自己又被套路了。
但沒辦法。人已進門了,那個郜夫人亮出身份,原來是洋官太太。華掌櫃不敢和她作對。
好在今日手頭還有點餘款,趕緊優先給她兌換了莊票。
不過利息就付不出了。好在林玉嬋知道20%太誇張,也不貪這個心,拿回本金就謝天謝地。
郜德文來上海三天,洋場還沒逛過幾次,從沒去過大清錢莊。今日旋風一般走了一趟,再看看手裡的五千兩銀票,心有餘悸。
再晚幾日,是不是這錢就取不出來了?!
她不由得對身邊這個機靈的姑娘更加刮目相看。
她從十四歲起開始行軍打仗,於理財之事一竅不通。回到博雅的路上就問林玉嬋,還有哪些錢莊比較靠譜,能讓她安穩吃個利息。
林玉嬋苦笑:「等過它三五個月,看看還有哪些錢莊沒倒閉,應該就是資質很過硬的了。現在這些錢你還是兜裡揣著吧。」
郜德文面露為難之色,點點頭。
林玉嬋立刻敏銳地想到。她老公……
做官需要鑽營,需要孝敬,需要各種疏通人脈。萬一哪天手頭緊,隨手「借」去妻子的一些私房錢,完全合情合理合法合規,就連大清皇帝也管不著。
郜德文突然道:「存在你這裡行嗎?」
林玉嬋差點又捂心口。
對萍水相逢的朋友託付身家……她在腐朽大清奮鬥日久,還真不太適應這種春秋時代的高尚思維。
且不談利息的事。萬一哪天進來個賊……
林玉嬋別無選擇,怕是隻能敲開義興的門,灰頭土臉「求包養」。
她看著郜德文的雙眼,認真說:「姐姐,今日是咱們第二次見面,你真的不要那麼信任我。」
郜德文朗聲笑道:「哪些人可信,哪些朋友可交,我心裡有數。林姑娘,當初你在酒會上,冒著被洋人怪罪的風險給我解圍;我父親死訊傳來,旁人都等著看笑話,你幫我留了最後一點面子——我知道,你不是為了在我身上得到什麼回報。但像你這樣的人,如今太少了。我要是連你都不信任,我跟這花花世界裡,那些自私自利的懊糟人,又有何區別呢?」
林玉嬋咬住嘴唇,一瞬間有些鼻子熱。
黃老頭的忘恩負義,像一把刀,把她的心削得硬了。她告誡自己,叢林社會處處是陷阱,對別人的盲目信任,就是在給自己挖坑。
可今日,突然之間,那些堅硬的部分重新融化,一種柔軟的情緒觸動到胸腔組裡面。
在別人眼裡,她是這樣的人麼?
那些她隨手幫助過的、也許一輩子不會見第二次的人,對她的印象是這般麼?
林玉嬋想了想,認真地說:「錢財寄存之事,還要慢慢商量。俗話說狡兔三窟,我的建議是你把這些錢分散存著……嗯,給我點時間,我幫你想幾個點子。」
說著,順便取了信箱裡一封信。
開門一看,蘇敏官已經走了。他心細如髮,不會讓旁人察覺這樓裡留宿別人,繼而對林姑娘生出作風上的懷疑。
林玉嬋一瞬間覺得十分歉疚,心裡盤算,下次跟他道個歉。
不過轉眼她就在櫃檯上發現那張自己的手寫便條,壓在硯臺下,背面讓他寫了幾行字。
「下次補上!」
還真是一點虧不吃!
趕緊把這便條藏起來。
郜德文當然不肯爽快走。她正好奇地觀察洋樓裡的貨架書架——如今博雅總號裡沒有那麼多琳琅滿目的怪誕商品,貨架上主要是一些樣品孤品陳列,還有自家茶棉土貨的詳細介紹。當然,容閎時代留下的遺產——容閎的翻譯作品、常保羅發表在報紙上的各種小詩、還有過去幾年裡的少量照片——都裱起來掛在牆上,把這座小洋樓的逼格烘托至全上海最佳。
林玉嬋任女俠參觀,自己磨墨提筆。
要借用義興商會場地辦女校,這事跟博雅無關,得跟理事會商議。理事會的幾位委員都是比較開明的外貿商人,只要資金到位,不影響商會運轉,應該不會受到太大阻礙。
她咬著筆頭,開始列預算。
悠長的午後一下子變得充實而緊張。短暫的午休時間已經享受過了,現在的林姑娘重新充滿幹勁,一分一秒都不願浪費。
她對學校的運作還是很熟悉的。假設從五位學生開始開班,則要至少聘請教員一名、監院一名,此外還有辦公用品、郵資、裝置維修、教材講義、差旅費、伙食費……
郜德文湊過來,看得半懂不懂,笑問:「把我那五千兩銀子一併花了,要開就開個大書院,讓上海的女孩子都來讀書,夠嗎?」
林玉嬋頭也不抬:「你先給我找出十個願意讀英文、家裡也不反對的女孩子出來看看。」
郜德文想做一番大事業,但凡事不能一口吃個胖子。真拿五千兩銀子大張旗鼓辦學校,當地官府得先嚇個半死:郜夫人您先住手,您想幹嘛?復辟長毛匪國啊?
「先拿五百兩試試水足夠。」林玉嬋笑眯眯拍板,「作為金主,最初的課程當然是給你獨家定製。下禮拜日商會例會,請你一同參加,考察一下場地。至於剩下的四千多兩……」
她漫不經心地收拾筆記,拿起一封新信開拆。
她不介意給郜德文一點免費理財建議。但是理財有風險,她倆還沒太熟,不能太激進……
林玉嬋目光忽然定住,緊接著抽出黃紙大信封裡的圖紙,鋪開來仔細看了好幾遍,忽然間笑逐顏開。
郜德文湊過來,眼睛直了,完全看不懂那紙上畫的啥。
「徐建寅大才子幫我設計的茶葉加工機!」林玉嬋得意非凡,介紹道,「郜夫人,想給你那幾千兩銀子找個去處嗎?來做博雅股東吧!」
--------------------