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慘了。
還待問,唐廷樞揮手叫人送客。
「好啦,我要歇息了,小林你請便……唉,年紀大了熬不得夜,本來大班要請我們聽西洋音樂會的,我也不敢去,又聽不懂,怕半途睡著了出醜,哈哈!」
林玉嬋點點頭,以一個小廝僕人的身份,規規矩矩對唐廷樞請了個安,然後告辭。
大買辦心中肯定是知情的。他的利益和洋人一致。能透露這麼點資訊,已經是很厚道。
她甩開雙腿飛奔,奔回義興僱傭的馬車。
洪春魁和江高升一左一右湊上來。
「林姑娘,他說了嗎?」
林玉嬋遲疑著點點頭。
「去上海總商會門口,再看看吧。」
她輕輕咬著嘴唇,跳上馬車的時候一直在想,要是這人真被制服得連句話都說不出來……
那可真是沒出息。
也別逞強做買賣了,趁早回家陪女朋友。
*
趕到「上海總商會」所在的英式鄉村小洋房,那裡確實是一副吹燈拔蠟的打烊狀態。
柵欄門緊鎖,「華人止步」的牌子明晃晃。洋樓大門也上鎖,花園裡的篝火才熄,冒著淡淡的煙。
不遠處的江中水裡,泊著一艘裝飾得像個聖誕樹的小帆船,裡面飄來管絃樂聲。
江高升不禁感慨:「洋人真會玩。」
洪春魁請示:「要翻`牆進去看看嗎?——林姑娘,不是我看輕你,你估計得在外面等著。」
林玉嬋好氣啊。
但那牆實在是太高了。頂部還有尖刺。
她剛要點頭,忽然,遠處的帆船似乎顫抖了一下,艙內傳出一聲沉悶的槍響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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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老三是吧?——你們這些人排輩也真隨便。你才多大?我看頂多是個老么……好了,那裡等著!別出聲,洋老爺在聽高雅音樂呢!」
帆船上的華人僕役長鼻孔出氣,傲慢地命令道。
蘇敏官順從地拱拱手,捏著簽好的合約,耐心等在走廊裡。
看來不管多麼能打的本土黑惡勢力,到了洋人地盤,也只能被當奴才。
工部局巡捕房樂隊,顧名思義,成員大多是在役外籍巡捕。到了中國人生地不熟,便組織一些會吹拉彈唱的,大夥湊個樂隊,一起娛樂一下。
租界裡的洋人全靠巡捕房罩著。巡捕房樂隊閃亮登場,人人都來捧場。
儘管在蘇敏官聽來,裡頭的西洋音樂並不算悅耳。小提琴走調,單簧管劈音,長笛吹得滿是口水聲,那控制節拍的長號更是著急上火,好像個追捕逃犯的巡捕,一路下坡帶加速,把整個曲子帶得連滾帶爬,剎不住車。
「這就是西洋音樂?」蘇敏官有點困惑地想,「小時候聽的不是這樣啊。」
忽然,他雙眼一霎。
方才那告密的駝子,此時換了一身僕從衣裳,正在拖地板。
看來是被洋人安排了一個安穩工作,這才有恃無恐地揭發義興船行。
樂聲暫停,廳裡一片掌聲。一個穿黑西服的洋人巡捕督查上臺講話,感謝大家的賞臉到來。
有侍應生端去酒水。蘇敏官趁機跟在他身後進去。
目光略略一掃,他呼吸一滯,整個人從頭到腳,燒了一團野火。
金能亨經理坐在前排,正在和幾位友商談笑風生。他們手裡拿著一把卸了子彈的細筒長火`槍,正在傳看欣賞,嘖嘖讚譽。
蘇敏官心裡咬牙:「我、的、槍。」
被他們當成又一樁稀奇收藏,又一件從中國人手裡攫取的戰利品。
這把槍也有一定年頭了。是他的前輩金蘭鶴,為了刺殺一個滿清官員,託了廣州十三行官商,從當時歐洲最頂尖的兵工廠定製的。槍筒上還有獨特的定製編號。不過貨到手,就被用心磨平了。
全世界獨此一把,絕無仿造。
在這幾位洋商暴發戶看來,確實是一件有價值的收藏品。
有貼身僕人弓腰湊近,告訴金能亨:「蘇已經簽了合約。」
幾位洋商放下槍,心照不宣地笑起來。
就是嘛。別瞧那後生看起來硬派,其實也和其他中國人一樣,骨子裡膽小怕事。給他們一些看得見摸得著的威脅,他們就會拱手送上你想要的一切。
這一條經驗,在一次次不平等條約的簽訂中,已經得到了充分的驗證。
金能亨甚至有點後悔,也許不該花錢請中國當地黑幫協助,白白拉低自己的格調。也許讓自己的保鏢出手就夠了……
遠遠一看,那纏著黑腰帶的「老三」揹著身,等候在門口。他似乎是因為語言問題,不願和洋人交流,而是把合約遞給僕人,僕人再拿來給金能亨。
金能亨認真過目。果然,該籤的地方,都簽上了蘇敏官的名字,中英雙語都清晰,按著鮮紅的手印。
「這個年輕人最終還是想通了,克勞福德先生。」他對身邊的巡捕房督查說,「從明天開始,義興船行及其名下的地皮資產,都將升起美國旗。我真是等不及看到那美妙的一幕。」
克勞福德督查是巡捕房的最高長官。他心知肚明,笑著對金能亨道謝:「感謝您今日帶領上海商界領袖,賞光來欣賞我們的樂隊演出。能為你們這些精英外僑人士提供高雅娛樂,是本督的不勝榮幸——至於那個不太聽話的年輕華商,我想,您是打算放過了吧?」
金能亨摩挲那份來之不易的轉讓合約,將它裝進隨身皮包,扣好保險扣,摸著鼻子笑道:「是的!讓你的小夥子們今晚睡個好覺吧!」
克勞福德督查哈哈大笑,叫來兩個巡捕長,吩咐了幾句。
蘇敏官目不轉睛地盯著那兩個巡捕長領命而走,直到從舷窗裡看到他們下船,消失在夜色裡。
他心中繃緊的拿一根弦,慢慢地放鬆下來。
耐心等。等巡捕的命令傳達到位,義興船行徹底解除威脅。
十一點半。樂隊稍歇片刻,重新奏起跑死人不償命的飆車華爾茲。
觀眾們很文明地不出聲,用手指和腳尖打著拍子,全員帕金森。
有僕人注意到他:「喂,你可以走了!誰僱的你,明天來領錢。」
蘇敏官點點頭,閃出音樂廳。
那僕人還好心給他指路:「下船踏板在那邊……咦?」
眼一花的工夫,那腰間纏黑布的小癟三,不知跑哪去了。
僕人搖搖頭,秉承「各人自掃門前雪」的原則,繼續掃地。
金能亨經理拿到了合約,心中大事已了,也沒什麼心思聽音樂。坐立不安一會兒,方才應酬飲的洋酒開始走下三路。他拎起皮包,起身去盥洗室。
盥洗室設計很時髦,按照當前流行的式樣,分出了小隔間。他將手杖支在牆角。
金能亨還在抖呢,相鄰隔間的門無聲無息開了。
他的手還放在皮帶上。突然,脖子一痛,從後面勒住了一根手臂。
金能亨大駭,張口就要叫人。那手臂再一收緊,聲音被勒在喉頭,只得徒勞揮手。
從鏡子裡,他看到身後那張東方人的臉。
陰沉而從容,嘴角甚至挑著不加掩飾的冷笑。
「不不……」金能亨定定神,用口型艱難地說,「冷靜,冷靜……」
他第一反應是,難道是中國黑幫不守信用,跟同胞沆瀣一氣,把蘇敏官給放出來了?
——是了,蘇敏官簽了合約,馬仔癟三們以為任務完成,便鬆懈下來,讓他跑了出來……一定是這樣!
簽好字的轉讓合約,如今安安穩穩地揣在自己皮包裡。
只要能攫取義興船行,蘇敏官是死是活,逃到哪去,與他何干?
金能亨自波士頓白手起家,漂洋過海來淘金,海盜綁匪都見識過,不至於被勒住脖子就嚇破了膽。
他用雙手和那隻胳膊角力,惡狠狠地道:「此處都是巡捕房的人,你敢傷我一根手指,你就是自尋死路!快滾!」
蘇敏官一隻腳抵住盥洗室的門,從鏡子裡端詳那張外強中乾的臉。
「拿出來。」他低聲命令。
金能亨仗著自己塊頭比對方大,憋一口氣,全力掙扎,拼命去夠自己的手杖。
蘇敏官全力收緊肌肉,感覺自己箍了頭髮瘋的野牛。
兩個男人的筋肉顫動。金能亨那短粗的手指大大張開,一毫米一毫米,離他的手杖越來越遠。
音樂廳內,又一首「連滾帶爬圓舞曲」奏到高潮部分,即將收尾。等樂曲結束,會有更多人來用盥洗室。
洋人表面上優雅文明,骨子裡其實武德充沛。蘇敏官不敢輕敵,用力一收手臂,金能亨臉色憋紅,腳下發軟。同時太陽穴上頂了一支冰冷的槍筒。
但他仍不服軟,死死將皮包護在胸前,蜷起身子,像個踩不碎的甲殼蟲。
「你不敢殺我!你不敢開槍!傷外國人是死罪——」
砰!!
蘇敏官朝天一槍,盥洗室的木質天花板轟出一個大洞,木屑四濺,鏡子砸碎,槍聲震耳欲聾。
金能亨臉色刷白,軟軟地倒在地上,下腹一陣抽搐。
還好膀胱是空的,沒把洋人的臉丟乾淨。
蘇敏官一腳將他踢暈,抄起金能亨的皮包,略路開啟一翻,整個挎在自己身上。
音樂驟停。外面一片尖叫。
「盥洗室!有人在盥洗室開槍!」
錚的一聲,一把圓號掉在地上,嗡嗡響著。男男女女慌成一片。幾個小姐太太花容失色,當即暈倒。
克勞福德督查不忘自己的職責,一邊用嗅鹽救治淑女,一邊大喊:「冷靜!大家冷靜!都留在原位!我是巡捕房的總督查克勞福德!現在都聽我指揮——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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