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96章

「拜託,」蘇敏官頭也不抬,冷冷道:「華人止步啦。」

而後鼻尖掠過一陣香風。他詫異地抬頭。

居然不是那幾個守著他的大漢馬仔。而是……

「露易絲小姐?」

戴珍珠髮夾的交際花嫋嫋婷婷,白玉般的手臂託著腰,斜倚在門邊朝他笑。

「音樂會上,兩個無聊的人為我爭風吃醋,實在沒意思。」露易絲小姐輕緩地搖著摺扇,神色無辜又嫵媚,「而且,他們說會有中國客人蒞臨音樂會,我卻沒看見。」

中式摺扇在歐洲賣價很高,是貴族間的裝逼神器,倫敦貴婦以擁有一把中國摺扇為炫耀。露易絲小姐身在中國,可算到了寶庫,八十文一把的摺扇每天換三次,眼下搖著一把牡丹蝶戀花,千嬌百媚,香豔撩人。

她的洋裙領口開得低低。蘇敏官很禮貌地移開目光,看她頭頂的珍珠髮夾。

「音樂會?在哪?什麼時候?」

他似是不經意的問。

露易絲小姐有點著急:「就現在啊,在外面的帆船船艙裡,新成立的工部局巡捕房樂隊——其實都是些業餘愛好者,但水平還可以……」

蘇敏官點點頭,抿出一個不太走心的笑意。

只要簽好合約,交給門外的馬仔,讓他們拿給洋人過目。洋人滿意了,就會邀他去音樂會,以此殊榮,來接納他成為外國資本的一員。

不籤呢?

午夜十二點,一切歸零。

身邊忽然膩香襲來。露易絲小姐香肩微露,驟然靠近。

「雖然我不懂做生意,」她的生意膩而沙啞,「但我知道這是錢,許多許多的錢……我不明白,可愛的中國先生,你為什麼顯得很不情願……有了錢,你可以做很多事……比如請我吃飯。我會答應的。」

蘇敏官:「……」

不管這露易絲姑娘是洋人派來的,還是自己閒的沒事到處溜達,倒是都能幫他攪攪渾水。

蘇敏官緩緩放下袖口,復拿起鋼筆,做出很困擾的神色。

「說實話,這些條款並不是很合我意。」他說,「能不能麻煩你去問一下……」

「又是這些男人間的無聊事。」露易絲小姐秀眉緊蹙,撒嬌道,「你和他們一樣俗。我走了。」

蘇敏官趕緊叫:「哎,等等。有話好商量。」

露易絲小姐笑盈盈轉回來。

欲擒故縱,效果卓越,果然男人都吃這一套。

「想讓我幫忙可以。」她用塗蔻丹的手指點點自己的臉,「吻我。」

蘇敏官頭一次正面領略西洋交際花之熱情,修煉多年的臉皮有點招架不住,一時間居然有點臉熱,撇過頭。

……有些理解為什麼洋人「重女輕男」了。西洋姑娘豪放如斯,不重視不行啊。

他很快拂走那一丟丟窘迫,原地沒動,含笑看著露易絲小姐的臉。

「小姐,」他好心提醒,「對一箇中國人提這種要求,可能會產生一些你想不到的後果。」

「噢謝謝,我是成年人了,沒有監護人,我可以對自己負責。」西洋女郎很豁達地湊近,別有深意地問,「你呢?你有21歲麼?」

「有人看著呢。」

蘇敏官赧然微笑,微微撇過頭,餘光指那門口的保鏢大漢。

露易絲小姐輕蔑地一笑。

「不用管他們。」

說畢更加貼近,故意在幾個保鏢目瞪口呆,又豔羨又痴迷的眼神中,拋了個小媚眼。

她確實極少見到氣質談吐都這麼出眾的中國男人。她今天不打算額外營業,就避人耳目地跟他調調情,反正也沒人知道。

不過,中國男人再英俊,骨子裡還是保守。在她的步步攻勢之下,明顯難為情地退兩步,特別堅貞不屈地拒絕:「不行……」

其實蘇敏官也沒那麼小家子氣。又不是沒見過世面的小男孩,又不是沒親過姑娘,不至於被西洋女郎的紅粉攻勢給砸暈了。

但還是很配合地忸怩了一下,逗得露易絲小姐掩口直笑。

太好玩了。從沒見過這麼俊俏,又這麼怕羞的小郎君,想想都美味。

他明顯沒結婚。她不會是第一個吧……

她爽快轉身去關門。

門沒關上。一個腰纏黑布的保鏢大漢,不聲不響地擋在了門框旁邊。

露易絲小姐做個手勢,令他讓一讓。

大漢不知是沒看懂,還是不願照做,半點沒動地方,一邊注視著蘇敏官,偶爾心猿意馬地瞟一眼露易絲小姐的細腰。

露易絲小姐頓時來氣,用僅有的幾個中文詞彙喊道:「滾,走開!」

保鏢一面偷瞄露易絲小姐露出的大片胸脯,低聲下氣:「洋老爺吩咐,不能讓這姓蘇的離了視線。姑娘多擔待。小的們不想得罪進,但我們也是奉命行事。」

太複雜了。露易絲小姐一個字也沒聽懂。

蘇敏官嘴角一翹,輕聲翻譯:「他們說,在中國,請你守中國的規矩,女人不要跟男人多說話。」

露易絲小姐:「……」

她也是租界裡的高階交際花,雖不是什麼有錢有勢的人物,在外僑中處於食物鏈下端,但最起碼,遇到的中國人,沒一個敢拂逆她的命令。

她悍然上手,推著那保鏢的胸膛,一步步把他推到門外去。

保鏢臉紅成豬肝,眼睛瞪賊大,眼珠子拼命向下滾,看著自己胸膛上那隻戴了蕾絲手套的雪白柔荑,如同中了奪魂咒,如痴如醉地跟著退了出去。

砰的一聲,辦公室門重重關上。

兩個保鏢大漢面面相覷,隨後,心意相通,輕手輕腳地貼到門邊,小心把耳朵湊上去。

雖然洋老爺吩咐,眼珠子不能離開那姓蘇的身上。但洋女人的命令也不能置若罔聞……

兩相權衡之下,換耳朵「監聽」幾分鐘,不算偷懶吧?

那房間的窗戶小得出奇,連個小孩都難出去。他還能飛了不成?

再說,院子裡不是也守著人嗎?

保鏢放心「監聽」,想象內裡的香豔場景,臉上不由得露出猥瑣的笑容。

心裡想的都是一件事:這「美人計」怎麼沒使在我身上呢?

不公平。同樣是中國人,太不公平了。

依稀聽那洋女人嬉笑著說了句什麼,然後慢慢的沒聲音了。

一片沉寂。只有掛鐘滴答響。

十點三刻。

終於有個保鏢覺得不對勁,跟同伴努努嘴,看著那門裡頭。

再怎麼胡鬧,也得有點動靜啊!

終於,在「觸怒洋女人」和「聽命洋老爺」之間,兩人做出了抉擇。一人上手,輕輕敲門。

還是沒聲音。

「喂,」保鏢笨拙地搜尋腦海中的英文詞彙,「哈嘍?」

風情萬種的洋女人,已經好幾分鐘沒吭聲了。

保鏢頓時一頭白毛汗,想起幫派中傳言的、那個頗有兩把刷子的義興新老闆,腦內春宮變成了聊齋插圖。

還好辦公室門不能內閂。極慢極慢地,一個人將門推開一條縫。

沒看到人。

保鏢大駭,衝進去就看到,那一尺寬的小窗子下,赫然疊著兩把椅子,高度剛好供人翻出去!

窗扇大開,窗臺上落著一把女人用的摺扇。

凜冽的春風陣陣吹拂進來,吹亂了桌上的雜物廢紙。

「老九老九快來……」

先前那保鏢急得話說不利落,抖抖索索的地叫同伴:「他們、他們翻窗跑了!私奔了!」

老九在外頭哈哈大笑,連說不可能:「就那小破氣窗,怎麼跑,把自己大卸八塊丟出去嗎?老八,你想跟女人私奔想瘋了……」

老九進來一看,也如墮冰窟。

還真是!椅子上還有腳印呢!

兩個保鏢一身燥汗。老八難以置信地攀上椅子,探頭朝窗外看。

真的只能探出個頭。肩膀都卡住。

見鬼了!那洋女人腰細如蜂,硬擠出去倒也有可能。蘇敏官他又不是孫悟空,難道還真能變成個猴兒嗎?

正好看到外面花園裡走來兩個巡夜保鏢。老八連忙朝下吼一嗓子。

「喂喂!別他媽溜達了!人跑了!從這裡跳下了!快給我找——」

底下的人當然不信,連說沒看到可疑人影。老八氣得跟他們隔空對罵。

「睜開你們的狗眼好好的尋!跑了這個人,咱們一文錢拿不到!快,快去堵出口!老九,給我扶椅子,我也下去追——」

老八低頭一看,差點背過氣去。

給他扶著椅子的老九,此時四仰八叉,倒在地上,歪鼻子下面一灘血。

而他身邊,蘇敏官正蹲身站起,從老九腰間扒下來一杆槍,利落揣在自己腰間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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