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92章

這日,上海租界縣城以外解除宵禁,讓市民們能盡情賞戲到天黑。

到了下午,街上不少人就進入過節模式,拎著酒菜走親訪友。林玉嬋也就關了商鋪。她早早就包了義興的船,請自己的員工和商會理事們看戲,統一刷個好感值。

雖然從她自己的喜好出發,實在不覺得看戲有多好玩。但大家喜歡呀!

掏錢就是了。

蘇敏官平日對手下犀利嚴苛,但該發福利的時候也不含糊。今日也出錢請大夥聽戲。於是蘇州河上擠了五六艘烏蓬船,義興和博雅的在滬員工互道寒暄,高高興興地各上各船,慢慢往河面深處搖去。

河面上,水汽混著初升的月光,飄到岸邊,給新長出來的嫩草覆蓋了一層淡淡的霧。

林玉嬋坐在搖搖晃晃的船艙裡,跟周姨、紅姑、念姑聊了會子天,吃了點瓜子。

常保羅和老趙各有家庭,今日要陪家人過節,於是便沒來湊熱鬧。林玉嬋都贈了節禮。

於是艙裡只有女人,很快放鬆談笑起來,話題漸漸百無禁忌。

紅姑忽笑道:「我那日在街上聽人閒聊,聽到一樁好犀利的仙人跳騙局,說出來叫人臉紅,你們聽不聽……」

忽然船艙外篤篤有聲,槳敲船舷,三長一短。

大家都看林玉嬋,目光都有深意。

紅姑把她後背一推,笑道:「小女孩家的聽什麼仙人跳,走吧!找你家少爺玩去。」

其餘幾人都笑。

中國自古是人情社會。倘若貿然聽聞一個陌生女子做派出格,無媒無聘的跟野男人廝混,大家多半會皺眉頭,覺得此女人品堪憂;但大夥跟林玉嬋已然熟絡,都知她是厚道人,對她的人品已有先入為主的好評,林玉嬋再有什麼作風問題,也就成了無傷大雅的小瑕疵,

況且她還是發錢請客的老闆。大家又都是女人。在這小小船艙裡,大驚小怪也沒人給發牌坊。

林玉嬋於是笑著磕完一個瓜子,鑽出船艙,找穩重心,橫跨到相鄰的烏蓬船上。

馬上被一雙有力的手臂接了過去,隔空塞進船艙。過程乾脆利落,河面上其他人只當自己眼花。

艙裡的霸總已經扒了人五人六的皮,面無表情將她擁進懷裡。

林玉嬋任他抱著,低聲笑斥:「不是上午剛見過嗎?」

以前她忙起來時六親不認,經常是忙完了才記得自己有個男朋友,獨自慚愧一會兒,然後乖巧地自找上門,說我來陪你啦。

不知從何時起,她發現,一禮拜不見,真的會想念。

漸漸發展到,四五天不見,有點想;兩三天不見,有點想……

她給自己四字評語:真沒出息。

蘇敏官指指船尾火灶上煨的飯菜,鋪開碗筷,朝她一笑,表示邀請。

林玉嬋誇張哀號:「我不吃!」

小少爺跟廚房不對付,這飯肯定不是他的手筆,多半出自義興茶館的大廚之手。而林玉嬋隔三差五去義興茶館蹭飯吃,早就深有體會——那廚子跟鹽有仇,做飯時放鹽數著粒,非常的素淡養生。

再好吃的東西,缺了鹽,也索然無味。

林玉嬋每次去那裡吃工作餐,都不見外地跑到廚房,自己給自己帶鹽。

不過後來她也琢磨出其中奧妙:義興茶館不為賺錢,只是給天地會散眾提供一個落腳之處。如果飯菜做得太好吃,一是不相干的客人來太多,不方便談事;二是普通會眾沒事都來吃白食,薅禿大舵主的羊毛。

所以寧可飯食難吃點,確保每碗飯都落到最需要的人肚子裡。

蘇敏官忍笑,夾起清蒸魚的魚肚子,送到她碗裡。

林玉嬋捏著鼻子一嘗——

「哇!廚子轉性了?」

不僅鹹淡合度,而且味道直接提升好幾個等級!

船艙門忽然開啟,林玉嬋直接一哆嗦。

「我做的!」洪春魁殺氣騰騰地站在外頭,手裡還攥著船槳,「怎麼,合口味嗎?」

他現在是露娜的隨船廚師,暗地裡專管營救難民。昨日露娜再次完成申漢航線,洪春魁也跟著上岸,沒休息一天,被蘇敏官叫來划船做飯。

洪春魁知道這是有意打壓,但他沒怨言。十幾年沒看過戲了。十幾年沒聽過這等漂在水面上的無憂的笑聲了。他從瑛王變回百姓,這些尋常生活中的煙火雜務,他百做不厭。

再回首,想起當初自己陷在非黑即白的世界觀裡,把面前這善良小姑娘當成個可以隨意捏死的「妖」,洪春魁恨不得尷尬跳船。

不過他現在臉皮也厚了,洪春魁朝兩人一拱手,張口也是義興味:「老闆慢用。蘇太……嘿嘿,林姑娘慢用。」

林玉嬋趕緊說真心話:「好吃真好吃。辛苦了。」

然後開開心心地吃她的魚肚子。

林玉嬋初來大清之時,每天剩飯餿飯吃不飽,全靠在紅姑那裡蹭魚吃,這才能平安長高長大。

所以後天形成了對魚的依戀。尤愛清蒸魚點鮮醬油。

蘇敏官見慣了她狼吞虎嚥吞魚的樣兒,只道她天生愛吃。每次都把魚肚子留給她。

作為回報,林玉嬋小心挑出了炒青菜裡的碎蒜末。

小少爺從小嘴刁,吃東西的癖好忌諱能寫一本書。長大後被打回人間,大部分臭毛病都自動改了。但有些自小養成的喜好,沒那麼容易抹除。

比如不吃熟蒜。只接受涼拌菜裡的極稀薄的蒜辣味。

洪春魁不拘小節,這點細節自然懶得管。

蘇敏官抿嘴一笑,盛了湯。

……

像長江旅行時那樣出格的事,如今是沒機會重溫的。但就算只是吃個飯,就算悶頭各吃各的,一句話不說,這一天的疲憊也能掃掉大半。

不知不覺,烏篷船外傳來嘈雜人聲。林玉嬋看窗外,漆黑起伏的山,慢慢往後退。

她猛地意識到,這就是魯迅筆下的社戲呀!

原版的!

背過的課文依稀記得,她忽然衝口道:「我想吃羅漢豆!」

蘇敏官眼角一彎。哪來的刁胃口。

臨河的「折桂園」請來有名的杭州大戲班,已經不停歇地唱了幾個時辰。岸上黃金位置都坐著達官顯貴、地主鄉賢,百姓們湊在圍牆外,伸著脖子捕捉那戲中音色。

也有人搖船來到河岸邊,就能從另一個角度近距離看戲。

河面上的黃金泊位滿滿當當,都是各式各樣的手搖船。小販挑著擔子,從一艘船跳到另一艘船。

蘇敏官探頭出去看了看,卻是沒有賣豆的,只有酒食點心,以及各個等級的大煙膏。

有些齊整高階的船艙裡,已然吞雲吐霧,洩出灰煙嫋嫋。

蘇敏官讓人將義興這幾艘船搖到上風口。

大家已經急不可耐地出了艙,搬了板凳,各自找到理想位置,聚精會神地看戲。

林玉嬋酒足飯飽,漫不經心地聽了一會兒,忽然意識到,今日的約會有點沉默。

平日裡懟人不眨眼的蘇老闆,今天只是朝她微笑,耐心聽她胡扯瞎扯。

她大概猜到蘇敏官心裡哪不痛快,笑著逗他:「怎麼,你還真以為我會答應那個官二代呀?」

蘇敏官撩起眼皮看她。他的眉目沉靜如往常,眸子裡卻藏了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。

他確實是被那個不長眼的追求者激起了一點點脾氣,但這不是主要矛盾。

未婚姑娘做生意是妄想,但寡婦門前同樣不清淨。尤其是向她這種,沒有真正夫族撐腰的光桿「寡婦」。

義興商會的風波暫時壓下去了,不識時務的追求者被她懟回去了。但以後呢?

她這樣孤身奮鬥在商海,就像駕著一艘漏水的小船,雖然自己補了這裡補那裡,也能和其餘的快艇同場競技,但終究讓人捏一把汗。

他幾乎沒動面前的菜碼,靜靜看她吃得差不多,才說:「生意做這麼大,最好是得找個人嫁了。」

林玉嬋差點嗆一口魚刺,喝口茶,不滿地瞪他一眼。

蘇敏官面色平淡,彷彿只是在聊飯菜,「最好加點鹽」。

她放下筷子,認真笑道:「可是我有paramour……」

「當然今天不可以。」蘇敏官含笑看著她,「就算你有此意,也要等明天。」

「林姑娘,」他十指指尖相對,深深看她一眼,彷彿只是完成了一項不尋常的合約,「這一年……辛苦你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