理事長「蘇太太「這一番話音剛落,人人都被勾起了憤慨,一時間人聲沸騰。
「當然不能任人宰割!我們既然組了商會,那就都是有意跟他們鬥一鬥的!蘇太太,你不是等閒女子,既然已經摸清了洋行的路數,咱們也勉強算是知己知彼。我等加盟費都已交了,這錢隨你動用,但求打壓一下洋人的氣焰,別讓他們太得意!」
林玉嬋笑一笑,聽出了這話裡的催促之意。
「這位爺叔,醜話說前頭,交了錢,也不能就坐等財運上門。否則這錢您不如拿去炒地皮。要對抗洋商洋行,得靠咱們共同努力,剔除內弊,考察外情。我斗膽請大夥做到三點。第一,義興商會加盟成員,可以互相競爭,不許陰謀使絆,中國人不能坑中國人。如果我接到投訴,發現有人惡意打壓友商,當即逐出商會,加盟費一文不退;第二,商會內部情報共享,會有一艘快艇往返長江沿岸,每兩週帶來各地港口的最新情報——價格、政策、洋行動向、各大商品收購額度——如果各位有什麼獨家信源,也由這艘快艇帶去其他港口。只要摒棄‘藏私’兩個字,咱們中國人在對抗洋商的路上,就已經成功了一半;第三,商會情報嚴禁洩露給外人,否則除名、不退加盟費。原因不用我贅言。」
這些事項,在加盟之時都寫在了告知書裡,大夥都簽了字。此時她再次提醒,以表重視。
這次不用託來營造氣氛,眾人轟然而應。
「知道了!反正先試試看!洋人也是一隻鼻子兩隻眼,不信他們能永遠壓咱們一頭!」
林玉嬋朝眾人施禮,再乾一杯,合上手中的演講草稿。
第一次當眾講話動員,作為女流,沒有被排斥,沒有掉鏈子。
開端不錯。
她深吸一口氣,席面上的酒菜香氣飄進她胸中。
她還沒吃飯,被這香氣一勾,整個人陡然生出一股飢餓感——不僅僅是生理上的,更是心理上的。好像整個人一下變得急切難耐,面對前方那光明的地平線,急不可待地準備向前衝。
外面碼頭上,一聲長長的汽笛鳴響。林玉嬋雙眼一亮。
「來了!」
小型蒸汽快艇「博雅號」(liberal),正在利落靠港。船工拋下纜繩。
新僱的船長夾著紙筆,跑步來到。
這艘輪船是義興商會最核心的資產。購價一萬九千兩白銀,最高航速十六節,只需四人便可駕駛,可謂長江裡一條梭子魚。
輪船全面託管給義興船行,船長和船工隊伍由義興提供。照例掛英國旗,江面上暢通無阻。
林玉嬋看著船尾那小巧的螺旋槳,越看越愛。
雖然不及露娜的大小和噸位,但這是她名下的輪船啊!
她當初怎麼就鑽牛角尖,覺得買船一事,是被蘇敏官剝削的?
她接過厚厚一沓筆記,鑽進辦公室,飛速整理。
不覺身邊坐了一個人,削好鉛筆,送到她手裡。
蘇敏官自己還是習慣用毛筆。他和她一起瀏覽那些字跡潦草的筆記,一邊圈圈點點,畫出重要訊息。
儘管義興商會眼下是林玉嬋全權打理,但她也沒趕他走,默許他圍觀。
蘇敏官也好奇,這兩週一次的情報採集,究竟會給上海港掀起多大水花。
外面的宴席已經散了。沒吃完的菜打包裝盒,低價賣給左近的廉價小餐館——這是現在大清餐飲業的慣常操作。普通人負擔不起大魚大肉,因此低價購買大戶人家的剩菜,雙方皆大歡喜。
湊熱鬧的賓客感慨著離開。義興商會的正式加盟商,在驗過號牌、登過記之後,齊齊等在會議室的長凳子上。有人送上熱茶。
這是第一批吃螃蟹的勇敢者。「商會」到底能給自己的生意提供多大助力,誰也說不準。
辦公室裡沒動靜。大家交頭接耳。
有人信心不足,小聲嘟囔:「就當來見世面……反正只交了一百兩,就當認識點朋友……」
咔噠一聲,門開了。
商會理事長,那個年輕卻沉穩的蘇太太,徑直走到房屋中央的小黑板,用布包手指頭,捏起一支粉筆。
「上海港今日大宗土貨開盤價……原棉、茶葉、生絲、生漆、芝麻、大豆……洋行收購限額分別是……」
她一邊寫,一邊橫平豎直,熟練地畫出表格。
「……寧波港,昨天的價格……原棉、茶葉、生絲……」
「……三天前,鎮江、九江……漢口……」
幾十雙眼珠子追逐她手中的粉筆。這些徘徊在碼頭、倉庫、商鋪三點一線的土貨商人,平生頭一次,腦海裡超額負載,裝了半個大清版圖的商機。
一屋子商賈,老的少的都有,平日裡也是人五人六的小老闆,今日宛如開蒙學童,伸著脖子,摸出眼鏡,大氣不敢出,關注著「教書先生」的一筆一劃。
腦子快的很快看出了問題:
「上海和寧波的生絲價格怎麼差一倍!」
「上個月我去漢口,磚茶收貨量還沒這麼多!——不對呀,茶商應該都在過年啊!「
「蘇太太,鎮江九江的三天前的差價,現在應該沒有了吧?」
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
林玉嬋不理會。她只負責提供情報,不負責分析答疑。
否則萬一分析失誤,讓別人虧了大錢,她擔不起這責任。
數字寫完,緊接著是商業動向。
「漢口:俄商入駐租界,使用機器壓茶,茶磚產量翻倍,當地茶磚價格驟降,對俄出口量翻倍。渣打銀行入駐,當地洋行融資更易,各項商品收購額都會相應增加……」
「鎮江:受蘇州無錫戰事影響,當地有官軍設卡收稅抵軍費,洋商難以通行……」
「寧波:寶順洋行大量輸入鴉片。官府令當地鹽商補稅款。兩相疊加,造成當地錢荒,頭寸吃緊……」
「廣州:雖然我們的船去不了那麼遠的地方,但從九江得到訊息,有三家洋行計劃撤出廣州,將總部轉移至上海。分別是……」
「香港:各大洋行籌備聚資組建一個總部設在中國的新型銀行……」
桌上的茶早就涼了。沒人有工夫品茶,連呼吸聲都變得小小的,生怕錯過這細聲細氣的每一句話。
對許多人來說,儘管還無法立刻分析出這些情報能怎麼換成銀子,但商人的直覺告訴他們,這一塊小小的黑板上,隱藏商機無限。
每家商鋪都有自己的貨源基地。有些近寧波,有些近九江。這些外地的情報對他們來說也並非多餘。下次他們往返內陸的時候,再也不用花時間重新瞭解情況。
有人摸出隨身紙筆。
卻迅速被林玉嬋制止:「不好意思,只看不抄。」
林玉嬋寫完最後一筆,鐘聲敲響十二點。
義興商會的首次「會員福利」,就此派發完畢。
林玉嬋用帕子擦淨手上粉筆末,笑道:「多謝捧場。黑板上的情報會保留一個鐘頭。現在大家請便。天寒地凍,可以多在這裡歇會兒。茶水點心隨便用。」
她說完,廳裡靜了一刻,隨後嗡的炸了。
幾乎沒用幾秒鐘,友商們迅速扎堆,拉幫結派地開起了小會。
「看到沒有,洋商還在操縱棉花價格。咱們不賣,不賣……」
「怡和洋行在鎮江要有大手筆啊。老兄們,咱們的大豆,要不要運過去試個水?」
「等今年收了絲再看吧。英國佬看來今年訂單不多……」
「蘇太太,輪船還沒走吧?在下冒昧提請,幫我問問江陰地方的菸草收購價!」
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
在以往,關係相好的商戶們也會聚在一起猜測商機。同鄉同省的生意人也會抱團行動。但從沒有像今日這樣,有人將跨地域、跨行業的各種資訊整合到一起,讓他們彷彿跨入一座寶藏。
當然也有人無暇討論,看到跟自家生意有關的某些資料,立刻飛奔出門,搶佔先機去了。
林玉嬋也不閒著,請過自己的兩位經理,就著新鮮出爐的情報,開始制定年後計劃。
常保羅:「棉花可以運到寧波去賣。」
「博雅號」帶來可靠情報。有家普魯士洋行進駐寧波,拒絕簽訂齊價合同,上來就大筆吃貨,把寧波棉花價格拉昇了三成。
常保羅樂得合不攏嘴。親家發財,他跟著高興。
林玉嬋笑道:「咱們的最終目的不是投機,而是通過資訊的流通,抹平各地的價差,讓中國商人少吃虧。況且有了商會的快艇報訊,寧波這高價也持續不了多久。你遞封信,讓你親家趕緊就地清貨。博雅就不湊這熱鬧了。等一個禮拜,上海的棉價會回升的。」
她說完最後一句話,自己都覺得有點不相信,胸中波瀾起伏了那麼一秒鐘。
去年她連滾帶爬地賣棉花時,每天等洋行開價,等得心驚肉跳,感覺自己像個賭場上的雛。
而這一次,她總算有點信心,覺得自己能稍微預測一下棉花價格的走向。
其餘商人也有同感。不覺,幾個棉花友商湊到她跟前,說道:「蘇太太,我們算了算各地的洋行收購量,商量了一下。這次洋人開價低於二兩半,我們花衣街的商鋪一概不賣。」
林玉嬋馬上說好,加入這個臨時的價格同盟。
十幾年來,一直被洋商握在手裡的「定價權」,終於在今日,被中國人摸到一個手指頭尖兒。
至於茶葉,由於是中國特產,出口歷史悠久,已經形成了獨有的遊戲規則,價格不太會上躥下跳。唯一有點威脅的競爭對手印度,被去年洪災傷了元氣,所以現在中國茶商的日子還算滋潤,用不著像棉商那樣天天坐過山車。
但是博雅的茶葉生意貌似到了瓶頸。負責茶葉的老趙分析了各地茶貨資料,不無擔憂地說:「英商收購量整體收縮,咱們的精製茶和德豐行的招牌精製茶特點雷同,德豐行又不惜成本地壓價,今年咱們的精製茶銷路不太樂觀。專供俄國的紅茶,又被漢口那個李懦夫搶走許多份額……」
這就沒辦法了。林玉嬋綜合各地茶葉銷量資料,只能決定先減產,維持品牌生存。
去年她用茶葉的利潤補貼棉花,今年輪到用棉花補貼茶葉。可謂風險均攤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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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個鐘頭很快過去。寫著情報的小黑板已經被無數手指描得白花花。義興商會的第一批加盟成員個個鬥志昂揚,覺得這費用交得物超所值。
林玉嬋請兩位經理回去上工,自己又等了一會兒,掐著時間,讓人清理黑板。
當然有人不讓,攔著她請求多看一會兒。林玉嬋拼著被人抱怨,堅持將黑板擦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