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72章

合作?妥協?從沒想過。

「用中國行話說,這叫‘拜碼頭’。初來乍到,強龍不能壓過地頭蛇。我相信在俄國做生意也有類似的規矩。」林玉嬋聳肩,「你的製茶成本比別人低不少,這點錢自然出得起。」

李維諾夫:「我自然出得起,但是……」

「別忘了,你對面這些茶商為了將你趕回老家,是不憚訴諸武力的。而你想在中國長久地待下去,我只是提出一個折中的建議而已。現如今,漢口茶葉生意的蛋糕就這麼大,你上來就要分走一大半,其餘商家當然不允許。但是,隨著漢口開埠,國際貿易需求會急劇增長,茶葉生意這塊蛋糕會越做越大,到時候,大家有錢一起賺,你再慢慢擴大茶葉生產的規模,就算到時你依然只分一小塊蛋糕,利潤也會十分可觀。

「這些道理你肯定都知道。但由於漢口茶葉公所和你敵對已久,發生了許多不愉快的衝突。你把這一切歸咎於中國人愚昧排外,因此並沒有往深層次想。大家都要賺錢,你砸人飯碗等於斷人活路,不論是在俄國還是中國,都是一樣的。」

維克多一邊翻譯,一邊忍不住說:「林小姐,你這個‘蛋糕論’是從哪聽來的?太貼切了,說得我都餓了。」

林玉嬋確保雙方都明瞭自己的意思,才轉向朱老闆,笑道:「這樣行嗎?」

幾位漢口茶商沉吟不語。

漢口茶葉公所其實組建不過一年,皆是因為漢口開埠以後,洋商洋行碾壓性進駐,大夥不得不抱團維護自身利益。今日就算趕跑了一個俄商,日後還會來第二個、第三個……

如果這位李維諾夫,在漢口辦廠的同時,還能幫忙改善商業環境,給本地商人分一部分利潤……

似乎也可以接受。

畢竟,本地商戶有本地的優勢。譬如,有更多樣、更廉價的毛茶收購途徑;用工成本更加低廉;在茶葉鑑定和儲存方面經驗豐富;還能抱團取暖,能互幫互助。

如果洋人願意和他們在同樣的起跑線競爭,而不是一把屠刀當頭砍下,大夥還是很樂意跟洋人一決高下的。

沒了李懦夫,等日後來了張懦夫、王懦夫,可沒有上海博雅的女老闆幫他們斡旋。

但朱老闆依舊喜怒不顯,淡淡道:「我們需要回茶葉公所商議一下。」

李維諾夫這邊也老大不情願:「林小姐,讓我向中國人低個頭而已,你這是讓我向他們下跪啊!」

林玉嬋微微一笑:「條款細則,你們可以再商量嘛。喏,他們這就要回茶葉公所,你和維克多都跟著去,不會有人趕你們的。小女子失陪,我要去跟您的蒸汽機共度愉快的一個鐘頭了。」

她起身,收起博雅鐵罐茶。

朱老闆等人目送她走出幾步,忽然站起,朝她拱手。

「多謝姑娘!改日務必光臨茶葉公所,我等再行招待!」

「客氣。」林玉嬋仗著個「時髦上海茶老闆」的身份,友情建議,「其實你們也可以試試機器製茶,只要注意風水——哦不,控制噪音和排汙,產量能上去不少,定能和洋商一搏!」

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

‘漢口六壬伏英館’的龍大師託著羅盤,正百無聊賴地等在門口,一邊朝過往行人唸唸有詞,給自己做廣告。

「驅邪解降,風水招財,化解官非,靈僮問卜……」

「有勞了。」林玉嬋打斷,笑眯眯遞過去一塊銀元。

「哎唷,不敢不敢。」龍大師趕緊推辭,收了那神神道道的腔調,換上滿臉江湖氣,低聲說,「姑娘也是會里姐妹,幫一把是應該應分,怎麼好收錢呢!再說,回頭那個洋人找小的改風水,我狠狠宰一筆便是。若按行規,小的還得給姑娘送佣金呢。」

林玉嬋還是堅持把銀元塞到他手裡。

「那煩您幫我跑個腿,到義興輪船上找蘇老闆,幫我遞個話……」

如果李維諾夫談判順利,漢口茶葉公所和順豐磚茶廠,能夠從對立轉為合作,漢口地區的排外風潮應該會消解一大半。

大概,就不需要那麼誇張的戒嚴了吧?

但大清官場效率低,這戒嚴令到底何時能取消,林玉嬋心裡也沒底。

先跟蘇敏官通報一下階段性成果,讓他別惦念。

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

「順豐磚茶廠」已經重歸平靜。那些「被動停工」的中國僱工大概是閒得太久,良心不安,有些正拿了掃帚水桶,默默收拾磚牆腳下的臭魚爛蝦。

林玉嬋直接進門,直奔李維諾夫的蒸汽壓茶機。

順便從包裡薅出紙筆,打算狠狠偷師。

聖彼得堡皇家大學的工程師設計的耶!

這種規格的機器,如今全中國怕是屈指可數。

她原本無甚工科基礎。但十九世紀的機械科技畢竟還處於發展初期,林玉嬋跟著露娜航行多日,又啃過操作手冊,又蒙徐壽父子面授機宜,又親自鑽過蒸汽管道,也勉強算是自學成才,成了個半瓶子醋。

可以看出,這種壓制茶磚的蒸汽機,是用鍛造金屬的機械改裝而成的,十分笨重龐大。但她舉一反三,相似的原理,只要稍作改進,也可以揉茶炒茶,甚至軋棉花……

但是,揉茶炒茶的工藝要比壓茶磚複雜的多……也許,應像後世那種爆米花機、揉麵機、或者自動炒鍋一樣……一個雙動活塞足以……李維諾夫用的蘭開夏鍋爐太笨重,不過也許可以帶動好幾臺機器一起……按順序……

一瞬間,她彷彿看到一排光潔小巧、足以登上各大電商開屏廣告的機器,但背後沒有電線和電源,而是用蒸汽做動力……平緩而規律地運作著……

bingo!犀飛利!

鉛筆尖剛剛觸到紙面,突然——

「啊!林小姐,你還在!是不是在等我?李維諾夫先生叫我先回來,好好謝謝你……」

啵的一聲,眼前的機械模型碎成片。維克多滿面春風,張開雙臂朝她大步走來。

林玉嬋牙齒咬出聲,真想拿鉛筆在他腦殼上戳個洞。

「離我遠點!」

維克多委委屈屈,嘟囔:「我沒有再惹你吧?……」

林玉嬋深呼吸,慢慢調整情緒。

一閃而逝的靈感也未必有多準。能被維克多一句話打斷,說明她的思路還並不是很成熟。

以後有的是時間琢磨。

她收回鉛筆,把筆記本藏回包裡。

大庭廣眾之下,維克多隻能訕笑。

「那個,林小姐……看在這些機器的份上,我在漢口投資茶廠的事,你不會告訴赫德先生的,對吧?」

維克多悔不當初。他自覺人際交往方面十分經驗老到,在中國招惹了多少姑娘,有些人見了他就害羞,就紅臉,或者害怕,或者輕嗔薄怒……總之,都讓他十分放鬆,遊刃有餘。

怎麼偏偏這位林姑娘,每次大膽招惹她,都會落些把柄在她手裡。明明是個無甚背景的異族小可愛,卻像個誘人入彀的露薩卡,讓他跟她交往的時候,時常後悔沒帶腦子。

譬如今日,要是她心情不好,去向赫德打個小報告……

大清海關薪資世界第一。他到哪去找第二個如此肥差?

所以維克多隻能做小伏低,討好地朝她躬著身,非得等著她保證一句「不會」。

林玉嬋當然不會讓他那麼輕易得逞。她想了想,低聲問道:「你能不能估算一下……嗯,赫大人大概會在江漢關辦公幾日?最早什麼時候離開呢?」

要撤銷戒嚴令,最好釜底抽薪,儘快讓赫德離開漢口,才是最穩妥的操作。

赫德不肯跟她說準話,但維克多是海關商務助理,多少也心裡有數吧?

維克多眼珠轉兩轉,微微驚喜,笑道:「你怎麼得罪赫德先生了?」

「沒什麼。」林玉嬋垂下眼,眼中微露狡黠,送給維克多一個並不存在的把柄,「我自己的商鋪想來點避稅操作,總不能頂風作案呀。」

維克多眉開眼笑。

「今晚租界裡有小型酒會,」他笑道,「林小姐願不願接受我的邀請,去跳個舞?然後我會把赫德先生的工作計劃,一五一十,詳盡地告訴你。」

林玉嬋抬眼,輕微冷笑。

能提出這個交換條件的,也只有維克多·列文了。

維克多笑得歡暢:「只是喝喝酒,跳跳舞啦。你放心,在舞會上被漂亮姑娘扇了巴掌,我會很沒面子的——哎,你的男朋友不會連這個都管你吧?」

--------------------