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6章

子時的夜晚出奇冰冷,正是最患得患失的時節。

蘇敏官回頭,看到她眼中的慌亂和歉意。

他心中,什麼東西輕輕陷落了。他嘆口氣。

「地球儀是洋行送來抵款的沒錯,」他低聲說,「但那是我用許多人情換的。我見你一直喜歡這些東西。」

蘇敏官說完,輕輕摺好手中的草稿紙,塞回信封,送回她手裡。

林玉嬋怔住。

要不是今日她把它爽快送人,這些內情他是打算一直埋心裡嗎?

讓她以為,地球儀是從天而降,被誰忽然塞給他的。

她抓住他的衣襬,用力把他推到牆邊,輕輕柔柔地抱住,耐心解釋:「徐先生父子,還有軍械所裡其他人,他們不要功名利祿,一輩子都投身西學研究,卻連一個像樣的地球儀都買不到。我只是覺得,他們比我更需要那個地球儀。你就算生我氣,我也會給的。

「我也是好傻,以為若顯得財迷心竅一些,是不是就不會惹你不快……」

少女的眼神小心翼翼,帶著討好的意味。語氣卻異常堅決,明擺著毫不妥協。

蘇敏官忍不住,輕輕摸摸她後腦勺。頸後的細發絨絨軟軟,手感很好。

他說:「那你可以跟我商量呀。」

林玉嬋見他態度稍軟,立刻順杆子爬,笑道:「當時是沒鏡子,你不知道你瞪我的那副模樣呀,像要把我吃了似的,我只是提了個‘送’字你就那樣,我可不敢商量呀。」

蘇敏官不太服氣,冷冷回:「那你——你可以多求我幾次。可以變著花樣多求我幾次。」

這就屬於得理不饒人了。她把他的手從自己腦袋上扒拉下來,用力拽著,拉他回到臥艙。

「總之,我瞞了你,是我不對。現在我賠罪,請小少爺大人大量,別往心裡去。」

蘇敏官板著臉問:「你怎麼賠罪?」

「我……我給你跳舞。」

看她說得一本正經。蘇敏官瞳孔一縮,差點笑出聲。

臥艙空地方圓三五尺,站兩個人都嫌擠,她還跳舞?

他坐下,向後一仰,準備觀賞。

林玉嬋說到做到,開啟抽屜,找出紙張剪刀,靈活地剪出幾個穿裙子的小人,攤在桌上。

然後又從工具箱裡找出個橡膠棒,在牆上的毛皮帽子上摩擦幾下,懸空到小紙人上方。

冬日裡空氣乾燥,橡膠棒上靜電十足。

一個小紙人動了,隨後是另一個,輕飄飄地吸附到橡膠棒上,又輕飄飄地落下來。此起彼落,熱熱鬧鬧,當真像是在跳舞。

有的紙人頭下腳上,好像拿大頂;有的玉體橫陳,宛如平地飛昇;還有白鶴亮翅的、倒掛金鐘的、金雞獨立的……

林玉嬋偷偷瞧一眼蘇敏官。他眉目間冰封稍融,看得入神。

她豁出去面子,開口配樂。

她唱功平平,時興戲曲彈詞一概不會,只能唱粵語兒歌。

「有隻雀仔跌落水,跌落水,跌落水;有隻雀仔跌落水,俾水衝去……」

撲哧一聲,蘇敏官徹底繃不住,像個沉湎歌舞的昏君,笑得心滿意足。

這人哄人也不熟練,強行敷衍。

「哪裡學的這些亂七八糟?真是玩物喪志。」他搶過橡膠棒,興致勃勃說,「讓我玩玩。」

大舵主果然組織能力極強。他指揮的小人,一個個都出奇懈怠,躺著不動。

因為靜電沒了。

林玉嬋笑得花枝亂顫。

蘇敏官自覺丟臉,問:「什麼原理?」

林玉嬋簡單講了摩擦生電的原理,又指揮他將那橡膠棒擦了擦,小人總算勤快起來,順著他的意思,走起了太空步。

昏君龍顏大悅,點了點頭。

林玉嬋笑問:「不怪我了?」

蘇敏官認真掂量了一下。忽然看著她,低聲說:

「還有三個月。」

林玉嬋一時間懵然,「什麼?」

「還有三個月零一天,再加五個半時辰。」蘇敏官靜靜地一笑,「阿妹,你再堅持一下。在這三個月零一天、再加五個半時辰裡,不要再這樣了。至少表面功夫做一做。」

林玉嬋怔了好一刻,啞然失笑,臉上一股熱氣衝到脖頸,又爬進胸中。心口微微灼痛,被那一連串精準的計時撩撥得碎碎的。

她故作輕鬆,問:「那,時限到了之後呢?」

蘇敏官眸子暗了一暗,低聲說:「隨便。」

他伸開左手食指。玻璃酒瓶割傷的痕跡早就癒合,只留淡淡的肌膚紋路。

但他心底偶爾還有隱痛,覺得那一日,林姑娘莫不是可憐他,一時糊塗,這才去而復返,抱住他,將他帶回人間。

怕她一失足成千古恨,因此隨口一提,定下一年之約,約定到她十八歲,就放她走。

年輕人氣盛,精彩的人生剛剛展開,一年時光顯得很漫長。

他當時覺得,有這麼一年的緣分,足以撫慰自己那點微不足道的悸動,日後回味,也是樂趣。

一年的時間也夠她過癮了。知道男人也就那麼回事。旁人異樣的眼光也足以澆熄她那點怪誕的執拗。

他現在應該做的,是鼓勵她迴歸正常的人生道路,找個老實人嫁了。

不料,等到合約真正進入倒計時,蘇敏官才發現,人的自控力是有限的。私慾是無止境的。

「只歌舞還不夠。」他忽然不認賬,輕輕摩挲她肩頭,喉結明顯地滾了一下,「不滿意。」

她絲毫不覺危險,笑問:「那,你還要怎樣呀?」

蘇敏官餘光瞥見那窄小的單人床,枕頭邊鋪著她的細髮帶,床頭架子上擺著小銅盤,裡面盛著她摘下的耳環。

原本是他私人辦公的地方,現在卻處處是她的痕跡。

他的手指驀然收緊。她平日那麼精細,現在卻不設防,還問他怎麼才滿意,議價權拱手相讓,他若真的開口提條件,她敢答應麼?

就在此時,就在此處,他一隻手就能把這小東西推到被子裡,按著她那帶點薄薄肌肉的細胳膊,按著她窄窄的腰,狠狠地欺負個透,直到他消氣為止……

明知他不是什麼正人君子,還上他的船,佔他的艙,賴他的床,拿他的東西送別的男人。

他驀地出一口濁氣,騰地站起身。桌上那些憨態可掬的小紙人騰空而起,紛紛揚揚地飄然下落。

蘇敏官摘下牆上掛的厚斗篷,披上,推門而出。

「哎,等等……」

林玉嬋不知所措,不知他何來這麼大氣,連忙也披件厚衣服,扣個帽子,追上去,跟他連上幾級臺階。

船艙頂層的露臺,平日少有人來。航行時寒冷風大,沒有乘客故意上來找罪受。

如今輪船靜靜停泊著,露臺上便沒了風,角落裡積了些落葉塵土,地面雪白,灑了重重月光。

幾里之外的安慶碼頭,值夜崗哨中亮著朦朧的燈火。

水波流淌,曠野無人。

蘇敏官回頭,一把攬住穿得胖乎乎的小姑娘。

幾層厚衣隔開了身體的熱度。一股寒意貼地襲來,將滾熱的頭腦降了溫。

「我還是氣你。」蘇敏官偏頭,眼神指著下方甲板,以及甲板下那黑得濃郁的江水,正色道,「不光今日。還有前日,你從那裡跳下去,我快急瘋了。我依舊在生氣。」

林玉嬋忙道:「我是……」

「為了救人。我知道。可我就是自私,就是記仇。我開始以為你是失足落下去的。我那時什麼都忘了,船行、會務、手下那麼多靠我吃飯的兄弟、一整船聒噪的乘客,我都把他們當作不存在。我那時想,若是找不到你,我也留在長江裡,不上來了。」

林玉嬋抿緊嘴唇,僵直無措。

蘇敏官平日裡城府深深,心裡千般彎彎繞,能說出來的百中無一。就算偶有一句真心話,也是深思熟慮地混在玩笑逗趣裡,他才覺得安全。

這是頭一次,他如此直白坦率的,把自己心底的脆弱剖開來給她看。他聲音壓在喉嚨裡,剋制地別過臉,月光勾出他唇邊一道苦澀的笑。

他輕輕嘆口氣,雙手拉她的帽子,讓毛茸茸的帽邊蓋住她的雙耳。

「阿妹,你總是這麼氣我,我會短命的。」

他的心扉只大敞了那麼幾秒鐘,隨後神色收斂,又回到那種玩世不恭的語氣。

林玉嬋低頭,看到自己胸口不受控制地微微起伏。冰涼的空氣湧入肺腑,她用力吸了吸鼻子。

在無邊的寂靜中,他的聲音像剔透的冰雹,一下下敲擊在她心裡。讓她想不顧一切的抱住,捂化那塊冰,給裡面那顆凍傷的心臟,輕輕度一口熱氣。

「是我不對。」她倔強地說,「但若讓我再選一次,我也不會改主意。我依舊會跳長江,但會事先讓人通知你一聲。地球儀我還是會送,但不會騙你是賣了錢,而是會實話實說……你怪我,我只能受著。你不痛快,我也只能……」

她抬頭,看到蘇敏官愈發陰沉的神色,忽然踮起腳,扳著他後頸,在他繃著顫抖的嘴角上,飛快地啄了一下。

軟軟的。

她學著他那玩世不恭的樣,壞笑著,小聲說完:「哄著。」

話音未落,就看到蘇敏官臉色一寒。

隨後,那張雋逸絕俗的面孔藉著夜色沉下來,捕捉到那雙無理取鬧的紅唇,不由分說地銜住。

月色縹緲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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