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8章

她又想起什麼,懷裡摸出一張黑白相片,背後寫著幾行字,笑嘻嘻指給蘇敏官看。

「容先生已到香港,來信報平安。」

此時上海已是秋風蕭索,落葉繽紛;照片上容閎卻穿著西式短袖襯衫,背後是鬱鬱蔥蔥的熱帶植物園,明媚的陽光照出清晰的影子。

他站在新古典主義風格的港督府前,俯瞰寬闊的維多利亞港。

照片背後,貼著印英女王頭像的郵票,並幾句容閎的手寫問候話語,儼然現代明信片的雛形。

蘇敏官數著港口裡密密麻麻的船,輕聲感慨:「好繁華。」

兩人都沒去過香港,圍著張小照片,津津有味看了半天。

不久,紅姑和念姑也已來到碼頭,親切跟蘇敏官打招呼,跳上小船,又跟搖船的夥計客套了幾句。

「妹仔,上船啦!」

林玉嬋燦爛一笑,收起明信片,朝蘇敏官揮揮手。

小船劈開水面,遠離繁華人煙。

*

茶葉的事情告一段落,眼下大部分業務交給趙懷生——當初林玉嬋剛開始給博雅供應茶葉的時候,常保羅正「失戀」,工作狀態一落千丈,大部分茶葉都是趙懷生負責整理、記錄、儲存的,倒讓他成了行家。

趙懷生孩子一堆,平時收工之後都火速回家,享受天倫之樂。業績上也中規中矩,無功無過。

不過男人當了爹,總歸更可靠,畢竟不敢亂砸飯碗。

林玉嬋也就放心把茶葉託付給他。

現在她要將重心轉移到另一項業務上。

棉花收穫季到了!

對於這項商品,她周圍誰都沒經驗。去貨運碼頭觀摩,畢竟只能看到「終端」行情。

林玉嬋抽出一整天,請上紅姑念姑,去郊區農田轉一轉。

紅姑念姑都是農村出身。自梳女沒有家庭拖累,事業上也更靈活,絲棉茶漁都接觸過一些。林玉嬋把兩人請來,大家一塊下鄉學習。

不看不知道,小船進村才發覺,棉花田太多了!

現代人總結出一個「孕婦效應」:自己懷孕之後,發現滿大街都是孕婦,說明很多事只有自己關注之後,才會注意到別人。

而林玉嬋自從關注了棉花才發現,江南地區的城郊,幾乎種滿了經濟作物,稻田已經很少見了。

甚至不少江河泥沙沖積而成的灘塗溼地,也都栽種了棉花,蓋了簡陋的農人小屋。

孟三娘也說,她老家那些田地,原本種稻的,這兩年都鏟了,改為棉桑。

紅姑望著平坦無邊的棉花田,連聲驚歎:「那咱們每天吃的米穀從哪來?」

「湖南湖北運來的商品糧唄。」林玉嬋這題會答,笑道,「義興沙船進內陸,每次都帶糧食回來。」

棉花采摘期長達兩三個月。今日是個大晴天,棉田裡已有零星婦女辛勤勞作,採摘早熟的棉鈴。

棉田歸地主所有,這些辛苦採摘的婦女,都是臨時僱來的勞力。辛苦一天摘到晚,摘出幾十斤棉籽,工錢日結,扣除食宿,也就剩百來銅板。

採完棉鈴,還要軋花,讓棉籽和纖維分離,才成為可以出口的原棉。

林玉嬋帶著幾個手下,來回跑了十幾畝田,微微出汗的時候,果然在田邊小屋裡看到幾臺空置的手工軋花機。

念姑上去試了試,推斷:「一天能出十幾二十斤花。我做過,累死人。不過一年也就累這三兩月,拿回的錢足夠過年。」

腆著肚子的工頭踱步來回,敲打女工們不許偷懶:「都給我仔細些著!不許心疼自己的手!我會抽檢!混了雜質洋人不要的!找出一片碎葉,扣你們一斤工錢!……」

林玉嬋站著看了一會兒,想請個女工來問問行情。打了幾聲招呼,人家壓根不理她。

每斤棉籽都是錢,誰有工夫跟外人搭話。

林玉嬋從口袋裡摸出一角銀幣,再次招呼:「大姐……」

「喂!」突然遠處一聲大喝,「那邊幾個婆娘,你們幹什麼的?」

那監工注意到幾個陌生女子在棉田旁邊圍觀,丟下手裡棍子,氣勢洶洶走過來。

紅姑和念姑相互看一眼,不約而同地往後退一步,留一個林玉嬋在原處。

「妹仔……」

你行你上!

林玉嬋硬著頭皮硬上去,「大哥……」

「誰是你哥?!」監工一副資本家走狗樣,辮子往脖子上一甩,怪叫,「走走走,別擾她們幹活!」

林玉嬋遞出一角銀幣。

「大哥,我們就站這看看。」

監工面色稍緩,銀幣收起來,哼一聲:「有什麼可看的?」

林玉嬋心裡後悔呀,一角錢沒讓女工掙著,便宜這工頭了。

那她也就不客套了,指著棉田問:「有人預定嗎?收購價多少?」

監工本以為是小家碧玉來農村看熱鬧,沒想到她上來就問行情,猛一下沒聽懂,皺眉看她一眼。

林玉嬋耐著性子,又問一遍。

「像這樣一畝田,棉鈴軋過,能出多少斤花衣,賣多少價?」

那工頭懶洋洋道:「我又不管這事。洋人出多少價,我們賣多少價,看年景咯。」

就這樣一句話,那工頭覺得,足夠敷衍一個求知慾過剩的小娘皮。

林玉嬋:「……」

棉花枉為江南明星大宗商品,中國人竟然連定價權也沒有。

也就是棉花近年緊俏,洋人互相競爭購買,這才年年賣出高價。普通棉農也許根本不知道市場動向,糊里糊塗就發財了。

她還待再問,那工頭忽然看到什麼,撇下林玉嬋等人,帕子擦一把汗,迎上另一側。

「鄭老爺吉祥!老爺總算來了,快來人,給鄭老爺搬凳子坐!哈哈哈,我們家老爺盼您盼好幾天了,鄭老爺喝茶嗎?請院子裡坐……」

一輛小騾車停在小路上。下來一個穿長衫的年輕商人,身後跟著個僕役。

那工頭一溜煙跑過去請安,態度十分恭敬,腦袋幾乎栽進棉花田,如同見到衣食父母。

林玉嬋:「……」

反正被人輕視也不是第一回了,她朝紅姑念姑笑笑,提議:「去鄰村看看。」

三人走過田壟,和那下車的「鄭老爺」擦肩而過。

工頭正熱情地介紹:「咱們這裡的棉花田,以前請專人育過種,出的棉鈴成熟白亮,老爺肯定滿意……」

林玉嬋突然心裡一跳,放慢腳步。

這「鄭老爺」她認識!

他腰間的太極護身符黑白分明,金絲線在陽光下閃爍微光。

鄭觀應壓根沒注意她,用心聽著工頭說話,一邊令僕人去摘了幾朵棉鈴,拿在手裡細細看,捏一捏,估算其中水分。

「我的祥升號,只收最優。」

鄭觀應語氣平平,依舊是惜字如金,慢慢說。

「當然,那是當然!」工頭賭咒發誓,「我們的棉花也會請專人分出品級,只會給您一級品!」

*

林玉嬋望著這個瘦瘦弱弱的大佬的背影,瞬間想給他跪下。

鄭觀應作為英國寶順洋行的見習買辦,當初容閎遭難之時,曾經友情出面,幫容閎遞過一封擔保信。

而他方才所說,「我的祥生號」,又是什麼意思?

林玉嬋很快想明白了。買辦者,經紀人也。幫助洋商從中國商人手裡大批收購土貨,主要活動範圍在碼頭和商鋪,並不會親自蒞臨棉花田。

鄭觀應這貨,看來是自己私下開了個商號,收了棉花,轉手賣給東家寶順洋行!

反正洋行總是要買棉花的,管誰買不是買,不如便宜自己,肥水不流外人田。

一邊拿著洋行薪水,一邊榨取華商佣金,自攻自受,自賣自買,賺著雙方資訊不對等的差價。

二十出頭的見習買辦,就能想出如此妖邪的生財之道。所以啊,人家能做到「晚清四大買辦」之一,是有原因的。

不過呢,其他買辦也不會放下架子,風塵僕僕親自下鄉勞碌。鄭觀應這種又有天分又努力的角色,活該出人頭地。

那工頭也知道鄭老爺是潛在大金主,圍著跳上竄下,派人去請地主,自己化身導遊,叭叭叭說個不停,把這棉花田的種種好處,一口氣介紹了八百字說明文。

說完才發現,剛才那莫名其妙的幾個姑娘,正站在不遠處,用心聽呢。

「哎,你們怎麼還沒走?快走快走!我沒空!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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