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玉嬋呼吸一緊。
「玉兔基金」。
當初毛順娘找她哭訴,說辛辛苦苦幫忙篩茶葉掙的錢,本來打算存著做嫁妝,結果都被她爹拿走,為了給她哥哥說個體面的媳婦。
林玉嬋不願得罪毛掌櫃,更不想和整個社會習俗作對,於是和順娘共同約定,對外宣稱砍毛順娘一半工資。實際這一半,林玉嬋給存著,稱作「玉兔基金」。毛順娘何時需要,憑手帕兔子來取。
反正女人僱傭女人,也沒寫進合約,隨便她暗箱操作。
不過林玉嬋當時警告毛順娘,如果此事洩密,她不管兜底,「玉兔基金」清零,全送給毛掌櫃。
當時也是敲打一下毛順娘,提醒她嚴格保密。
不過眼下看來……
小囡的嘴不夠嚴啊。
林玉嬋心裡罵兩句,臉上不動聲色,笑道:「小囡有孝心,這不是上供了嗎?掌櫃的應該高興才是。」
「孝心?」毛掌櫃氣得腦袋帶靜電,頭上幾根毛憤而飄蕩,頗有些怒髮衝冠的豪氣,「不打兩頓她還不肯說!這吃裡扒外的小東西,我供她吃供她穿,還任她跑來茶號裡玩鬧,天底下哪還有這麼開明的爹?——她倒好,一點不知感恩,還敢私藏零花錢!林姑娘,你居然也幫她——哼,怪道你倆這麼好關係,每次出去吃小籠,我還道姑娘家有的聊,誰料都是一起算計我!小囡明年就出嫁,這麼大膽子,以後怎麼辦!」
他這話一口氣說完,氣得方言加重,林玉嬋只聽了個囫圇。但大概意思也知道:是怪她把毛順娘帶壞了。
小囡也不是不謹慎。是被嚴刑逼供出來的。
毛掌櫃業務精通,待人接物也很是圓滑,講信用,守禮節,是標準的紳士商人。
可惜這些美德,並沒有用到自家人身上。
林玉嬋微微冷笑。
「毛掌櫃,據我所知,令郎娶婦,從下聘到婚禮,花銷巨大,以致你還賣了一半茶號的股份,才換來一個好兒媳——小囡私存的這十幾兩銀子,根本是毛毛雨,你計較那麼多做啥。」
毛掌櫃:「這不是十幾兩銀子的事!她忤逆父母……」
林玉嬋:「掌櫃的,博雅重組後,業務內容和以前不一樣。博雅精製茶只維持最低產量,我需要用你的渠道和銷路,完成不同檔次的……」
毛掌櫃:「……」
這姑娘跟他雞同鴨講,各說各的!
他今天鼓著一肚子氣來興師問罪,想著如果林姑娘認錯態度好,那就考慮跟她繼續合作;否則乾脆一拍兩散。他徐匯茶號如今也擴張了,也攀上其他大客戶,不稀罕她一個。
同鄉會又怎樣?雙方好聚好散,他就算盡責了。同鄉會也管不著他的商業決策。
他乾脆不講話了,撓著自己光頭,冷淡地說:「姑娘說的太複雜,小的不懂。您找別家吧。」
林玉嬋微笑:「我還要求,小囡出面做監督。工錢寫在合約裡,這次您不要再搶她的。」
毛掌櫃:「……」
林玉嬋冷下臉,驀然提高聲音:「毛掌櫃,你可以不同意。今天就給我捲鋪蓋走人,我另尋新掌櫃便是。上海灘不乏能人,我用個年輕些的,還能少發點薪水呢。」
毛掌櫃張著嘴,揉揉眼,撓撓頭,好像聽到夢話。
片刻後,他笑了。
小姑娘還學會威脅人了。平日裡沉著冷靜看來都是裝的,這一著急,才顯出真實水平。
「嘿嘿。」毛掌櫃不慌不忙地擦拭櫃檯上的存錢罐,像哄熊孩子似的,笑眯眯地說,「姑娘要換徐匯茶號的掌櫃,小的就算同意,我們的股東也未必答應啊。要不姑娘寫信去問問?」
林玉嬋微微一笑。
「毛掌櫃,您為了令郎娶媳,套現自己五成股份,轉讓給您的同鄉合夥人。而你那位同鄉上個月養老去了,全部股份轉讓給另一富商,人家還多注了三成資。我猜,這位富商,便是貴號目前的大股東了?敢問他姓甚名誰,怎麼找呢?」
毛掌櫃嗤的一笑,帶著逗傻子的心情,說:「人家在外頭忙生意,跟我們是書信往來,銀票寄得可爽快。說是姓蘇……」
他忽然詭異停頓,直覺哪裡不對勁。
「好巧。」林玉嬋從包裡掏出一沓書信,甩在櫃檯上,「您也許忘了,我的官方身份證件上,恰好姓蘇。平日裡您都是順口叫我孃家姓,也許忘了吧。」
毛掌櫃手一抖,嘩啦一聲,存錢罐掉地上,銅板砸到小腳趾,痛得他嘴歪眼斜。
「你……不可能……他是男的呀……你不是沒有兄弟……」
他撲上櫃臺,難以置信地看著那一沓轉讓合約。張張帶著他自己的簽字畫押。
可……可那文書上的「蘇老闆」字跡,輕快漂亮,老練成熟,明明是個年輕才俊,完全不是林玉嬋平時跟他籤合約時、那工工整整的學童字型啊!
徐匯茶號的那位同鄉合夥人,一直是個甩手掌櫃,手上好幾家投資的店鋪,一個個哪管得過來。
沒想到,這老鄉急於將股份脫手,見到銀票就昏頭。對方提出難以分`身,不如全程書信商議,他竟然就同意了,沒提出見一面!
而毛掌櫃呢,以前我行我素慣了,只埋首於賬本利潤當中,以為這新股東同樣是甩手掌櫃,巴不得他全權放手,也沒想到將那人的身份多問一句,跟他聊一聊店鋪的發展路線什麼的。
只看了轉讓文書,覺得無懈可擊。見那新股東額外注資,真金白銀,毛掌櫃還沾沾自喜呢。
傳統中國商鋪,本就沒有嚴格的營運手續,轉讓轉賣很容易。只要有指印花押,那誰也賴不得。
林玉嬋等毛掌櫃將這資訊消化得差不多,才淡淡道:「如今我所在的博雅商貿有限公司,佔徐匯茶號的超過八成股份。掌櫃的,您自己的份額不到兩成,也就沒有話事權。您的掌櫃合約明年就要續了。我很看重您的專業素養,願給您提薪半成。條件是……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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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搞掂!」
林玉嬋衝進小籠包鋪子,風風火火甩下兩個字,笑意滿滿。
蘇敏官推開空竹屜,故作失望:「我白來了。誤工費麻煩結一下。」
她從包裡摸出一罐特級安化茶,拍在他眼前的桌上:「標價十兩。借花獻佛,你別嫌棄。」
收購徐匯茶號的事,林玉嬋悄沒聲忙活十幾天,今日一朝功成,上門接管。
她預料到毛掌櫃不好對付,也許會拒絕承認這次轉讓,鬧大了事,平添麻煩。因此她不敢盲目自信,提前把蘇老闆帶來備著,萬一自己鎮不住,請他過去刷個臉。
還好,毛掌櫃震驚之餘,理智尚存,懂得給自己盤算。
覆水難收,茶號東家既然換人,他作為一個職業素養合格的掌櫃,就該兢兢業業替新東家幹活,順帶把自己剩下那點股份給炒高點。
在抱怨了半小時後,毛掌櫃黯然接受現實,取鑰匙開抽屜,交付所有賬冊,把所有夥計師傅叫出來,讓林玉嬋訓了話。
毛掌櫃在茶號做事多年,經驗和人脈都是頂尖。林玉嬋也不想臨陣換將,平白亂軍心,因此暫時將他留著,給個年後加薪的胡蘿蔔,以觀後效。
過去林玉嬋在博雅洋行,只是個毛茶和加工商之間的中間商,除了技術沒什麼拿得出手的。而現在,她終於能像過去德豐行那樣,流暢地操作整個茶葉生產鏈——雖然還沒法做到從茶樹到港口全程跟蹤,但最起碼,徐匯茶號的師傅、客戶、渠道、場地,都可以歸她使用。
除了利潤腰斬的博雅精製茶,更能推出不同檔次和完成度的其他茶葉產品,做到利潤渠道多樣化,抗風險能力大大增加。
而且不會被人掣肘,半途使絆子。
「而且他同意讓他女兒出來工作了!」林玉嬋興奮地小聲說,「我威脅說,要麼父女一塊兒掙錢,要麼兩人同捲鋪蓋。還是銀子管用。他只要求小囡要有單獨的工作間,不許和男師傅混一起,賺錢跟他五五分——我就答應了。你是沒看到他的臉色,嘻嘻!」
蘇敏官看著她笑靨如花,故意挑刺:「那小姑娘的婆家也同意?」
「她親家公是上海縣的師爺,上次幫容先生遞個訊息,已經從我這賺了不少錢。後來容先生出獄做官,又登門謝過一次,把那師爺感動得什麼似的,就盼著攀上貴人,以後飛黃騰達呢!他兒媳婦過門之前打個工?小意思啦。」
林玉嬋總結道:「其實很多人看似頑固,其實不過是因為,他們的立場是有價格的。」
蘇敏官聽她敘述完畢,居然挑不出大毛病,不由得對她刮目相看。
有朝一日,居然能聽到小怪胎給他上人生指導課。
簡直造反了……
不過他喜歡。
他笑道:「我要是知道我那三千兩銀子會被你拿來幹這個,咱們的對賭協議就該換幾個條款。」
「晚啦。」林玉嬋得便宜賣乖,湊近他耳邊,悄聲說,「小少爺,要搶博雅,難度加倍哦。」
蘇敏官心想她還挺入戲,嘴上跟她抬槓:「我看看徐匯茶號的賬。說不定一堆爛坑呢。」
「才不會。」林玉嬋嗤之以鼻,「你沒看到他們店裡裝潢得多靚!」
蘇敏官又是不以為然:「外表光鮮都是撐門面,誰知道內裡是不是……」
林玉嬋笑著翻開新繳獲的賬本,追問:「是什麼呀?」
她嘴角一咧,做一個笑嘻嘻的口型——
西門慶嗎?
蘇敏官眉梢微紅,搶過賬本,警告地瞪她一眼。
徐匯茶號賬目繁多,她只拿來總賬,打算回去抄錄一下重點,作為存檔。然後找個適當時機,派個自己人空降過來——常保羅還在度蜜月,趙懷生比較合適。
總賬內容不多,只有一些大客戶名錄、繳稅備忘、月度盈餘、庫存總結之類。
蘇敏官只翻幾頁,就不得不爽快承認,這對賭協議,林玉嬋的贏面確實又加一分。
他忽然笑容轉淡,臉上血色褪去三分。
「阿妹,」他目光中寒意一閃,說,「我好像知道,毛掌櫃扣著不給你的那些熟練師傅,都讓他派給誰了。」
他指著賬冊上的某一行。
林玉嬋湊過去,瞳孔微微一縮。
上個月成交過的最大客戶,白紙黑字記在總賬上,赫然四個字:
廣州德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