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4章

林玉嬋不敢講話。只能默默攥著他的手。隨著醫生的動作,他手上的力道時松時緊,腕上幾道青筋分明。用力扣入她手掌,指尖泛白。他輕聲喘息。

輕微的叮噹聲中,蘇敏官突然開口。

「方才沒說完。回程出了點事。」他聲音發顫,艱難地,慢慢從舌尖吐字,「華人輪船太招搖了。幾家大洋行盯著我,還是不死心。旗昌洋行的金能亨,一直對我虎視眈眈……我猜就是他,從漢口回程時,勾結了當地盜匪,劫我的船隊,意圖讓我血本無歸……幸虧,幸虧有當地的義興商號——做絲綢的,孤軍奮戰,瀕臨倒閉,但是讓我聯絡上了——他們及時報訊,讓我有所準備,跟盜匪幹了一仗……」

林玉嬋心頭砰砰跳。他聲音時斷時續,有時弱得聽不見。有時猛地一吐氣,伴隨著歐文醫生輕聲的警告:「別動——」

她忍住,不回頭。

「你就是那時傷的?」她問。

醫生看到彈片,轉身換鉗子。蘇敏官急促呼氣,大口攫取著喘息之機。

「我算是體會到了,什麼叫船堅炮利,哈哈……」他輕聲笑,彷彿已經對疼痛麻木,聲音輕快了三分,「沉了兩艘‘無錫快’,不過原本就很老舊,早就該淘汰……露娜毫髮無損,掉了點漆而已。他們的土`銃……也沒傷幾個人。我組織還擊,一鍋俘虜,讓人化名送官,還得了三百兩賞錢。」

林玉嬋忍不住反握他手,十指交叉扣攏,輕輕摩挲他手背。

「旗昌洋行主使,可以去告他們啦。」她故作輕鬆笑道,「鉅額索賠。」

刀片入肉,發出輕微的、難以形容的響聲。

蘇敏官沒答,好一會兒,才攢夠了力氣,喘息著笑道:「你以為那幕後主使會留線索?——我不費那工夫。真要報復回去,明日來打我的就不是土炮,而是軍艦了。不過你別擔心,洋商也圖利,我這塊硬骨頭難啃,他們不會一直盯著我不放的。影響賺錢。」

歐文醫生:「我要取彈片了,忍住。一、二——」

蘇敏官「嗯」一聲,客氣道:「見笑。」

林玉嬋驀地一聲痛哼。他的手猛然攥緊,讓她骨頭生痛。他手心冷得像塊鐵。

她抬起目光。訓練有素的護士偏過頭,胸前畫十字,臉上滿是不忍之色。

叮叮一響,帶血的彈片滾落在地。拇指長短,邊緣尖銳。

染血的毛巾堆在木盆裡。醫生開始縫合。

林玉嬋顫聲問:「你還好麼?」

蘇敏官劇烈喘息。

「不過,」他咬牙,聲音有些變調,一字一字,用聊天轉移自己注意力,「你的貨品有損毀……棉花樣品,進水,作廢,實在唔好意思……

林玉嬋小聲說:「沒事。」

蘇敏官的聲音痛中帶笑:「當然沒事……臨行前的訂貨單,附加保險協議,你勾選了全額賠付……包括、包括因戰亂造成的損失……」

林玉嬋:「……」

有這回事嗎?

誰讓他只給她三分鐘填單子啊!

他也沒檢查,直接鳴笛出港。

後來去義興結算的時候,她還納悶,這運費怎麼比往常貴。

但當時她忙著請人撈容閎,誰還在乎這點小錢。

她苦笑道:「那你得賠我四十兩。」

她忽然想到什麼,笑容凝固。

「你的其他貨品呢?是不是都上保險了?」

蘇敏官咬著牙,輕輕嘆口氣。

「保險服務,按約賠付,是義興的特色之一。還是託你的福……尋常華人船運風險高,動輒人財兩空。交給我,起碼不會虧本。因此……很受歡迎。」他苦笑,「粗略算來,這次要賠三四千兩銀子的貨。加上戰損,此行的利潤全無,還得倒貼。」

他跟林玉嬋小打小鬧,遊戲般地制定出華人船行的首個保險合約時,曾信誓旦旦地說,有他保駕護航,義興不會損失一兩銀子的貨。

烏鴉嘴再次成真。那時他可料不到,會有人為了讓他破產,在他經過的路上,專門埋伏了火銃土炮,照著他的腦袋轟。

林玉嬋心裡彷彿讓人丟了秤砣,慢慢往下沉。。

她馬上想起:「保險條款用的是咱們商議出來的那個版本麼?我記得裡面寫過,如果因為戰亂原因……戰亂,不是土匪盜賊……」

「細摳條款,是可以賴。但……但我那樣不等於自尋死路,將來誰還找我?」

林玉嬋默然。

但這些貨若真要全額賠付……

「錢夠用麼?」她問。

為了一艘蒸汽輪船,他已經負債累累,還款期限一天天逼近。

歐文醫生手下重重的一拉。蘇敏官咬緊嘴唇,喘息半晌,才說:「不要緊。不會賴你的賬。」

林玉嬋忙道:「可以延期,好商量……」

他輕輕攥一攥她的手,啞聲打斷她:「阿妹,輪到你說,這個月進賬幾何,讓我這衰仔高興高興。」

林玉嬋:「……」

蘇敏官沒聽到她答話,想了想,又故意嘆氣:「是不是又有錢入股了?這次我可以考慮……」

林玉嬋:「以後再說,以後再說。」

就不在這當口跟他比慘了。

跟他相比,她這些日子的失眠心慌跑斷腿,又算的了什麼。

歐文醫生終於站起來,戴上眼鏡。他髮際滿是汗水,緊張的神色慢慢放鬆下來,張開抿得發白的薄唇,咧出一個微笑。

「結束了。」醫生轉身洗淨手上血水,深深看了蘇敏官一眼,眼中滿是欽佩之色,笑道,「你現在可以逃跑了,士兵先生。」

護士給蘇敏官擦拭傷處周圍,蓋上薄薄的被子。

林玉嬋立刻轉過身。

蘇敏官臉色慘白,嘴唇也毫無血色,疏朗的眉目失掉三分顏色。他的眼角溢著兩滴因疼痛刺激出的生理淚水,短短的頭髮梢掛滿汗,給他整個人蒙上一層水霧。他的耳珠、下巴尖也全是汗滴,淋漓展開,彷彿有人剛剛兜頭淋他一桶水。

他沒睜眼,聽到她轉身的聲音,長長的睫毛翕動兩下,虛弱地笑了笑,偏過臉,在枕巾上蹭掉淚。

枕巾也完全被汗水溼透,本來淡藍的顏色,生生染成了深藍。其中一角被他牙咬,布紋開裂,露出碎線頭。

林玉嬋將他的長衫翻到裡朝外,摺好,托住他脖頸,抽出溼透的枕巾,長衫墊上去。

順勢附在他耳邊,輕聲說:「你好厲害。」

蘇敏官臉頰微湧血色,撩開眼皮,掃她一眼,謙虛道:「是這洋大夫危言聳聽。」

護士輕快走近,問林玉嬋:「你照顧他?」

林玉嬋一怔,第一反應是慌張:「我、我不會……」

蘇敏官忽然開口,輕聲問:「阿妹,你今日忙嗎?」

也許是傷後虛弱,他的聲音沒有往日那麼澄澈,而是綿軟呢喃,帶著些微乞求的意思。

林玉嬋猶豫半秒鐘,果斷決定把雜事放一放。

「不忙。我陪你。」

醫院收的窮人多,始終處於超負荷運轉。護士一聽,喜道:「那太好啦。你幫忙把病人移到隔壁休息室,睡一覺,就能回家了。有事叫我。」

林玉嬋吃一驚:「回、回家?」

在她的印象裡,動這種手術不都是應該住院一週什麼的嗎?

不過看這仁濟醫院的環境,衛生條件實在一般,一層還有各種傳染病人。權衡之下,當天回家確實是更優選擇。

她於是認真聽取護士的醫囑,兩人合力將蘇敏官扶到隔壁——其實也就是個四壁光光的小屋,有個窗,有個躺椅。讓他躺下蓋被,她去打了一碗熱水。

蘇敏官半昏半醒。林玉嬋抱膝坐地,閉目養神。

偶爾睜眼看,他的脖頸肩膀露在外面,結實流暢的線條一路輕盈向下,在腰身處收窄,隱到被單裡,隱約可見層層包紮的白布。

她說:「有什麼事要我通知你的夥計,儘管講。」

蘇敏官搖搖頭,表示不用。

兩人對視一眼,又先後移開目光,誰也沒說話。

林玉嬋有些臉熱,笑道:「睡覺呀。護士姑娘讓你睡覺。」

蘇敏官閉眼,又睜開,眼角一彎,帶笑看她,擺明了不聽話。

「阿妹,」他忽然輕聲道:「地上涼。」

她警惕地抬頭看。躺椅比他寬二尺,他用目光指指自己身邊。

她故意說:「不去。怕碰著你。」

「我要喝水。」

這她總不能坐視不管。拿了小陶碗,坐到他身邊,用力扶他起了半個身。

肌膚不免有些相接,溫熱對上寒涼。蘇敏官忍住肋下的隱隱作痛,用心看著碗中清水晃動,水中映著她半張小小的臉。

好像仁濟醫院樓角生著的一簇梔子花,乾淨而可愛。

他帶著重傷回到上海,先去看了跌打醫師。老郎中揪著鬍子,開了一堆補氣益血的藥,明顯是無力迴天糊弄人。那時他以為自己要死。

按照將死之人的套路,他過了一遍自己那短暫而豐富的人生經歷,發現遺憾一大堆,實在捨不得就此放手。

比如……

身邊這個柔軟的小姑娘。說好了要霸她一年時光。這才一個月,他就跑單玩消失。天底下哪有這麼虧本的買賣。

他飲盡碗中的水,順勢目光在那細膩潔白的手背上凝了一小會兒。然後,忍著傷處劇痛,湊近那持碗的手,低頭,嘴唇輕輕觸了一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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