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0章

博雅洋行花園裡的花花草草被踩壞了一半,比楚南雲上次帶馬仔來訛錢,更受許多摧殘。

大門敞開,裡面貨架七零八落,值錢的貨物通通不翼而飛。樓梯上也有不少腳印,夥計們垂頭喪氣,找到掃帚簸箕,開始一點點的搞衛生。

常保羅朝她拱手,苦著臉說:「林姑娘,你那裡是不是也被搜過了?」

林玉嬋一怔,覺得有什麼地方不對勁。

隨後想起,以往不論誰來,常保羅都是等在店鋪裡,守株待兔的招呼。今日主動出門迎,卻是第一次。

她笑道:「破財消災,沒搜出什麼定罪的物件吧?」

常保羅心有餘悸,壓低聲音說:「幸虧咱們反應快,提前收了些東西。否則我現在不一定能站在這兒跟你說話啦。」

林玉嬋一瞬間想把保羅老哥的嘴堵上。警惕地看一眼旁邊那陌生年輕人。

提前收東西這事不能關起門來講嗎親!

旁邊那文文弱弱的小哥反倒坦然,打量一下林玉嬋,只說了兩個字:「無妨。」

常保羅忙介紹:「鄭觀應鄭先生,寶順洋行見習買辦,以前跟我們東家做過一段時間同事,又是他同鄉。昨日我病急亂投醫,聯絡了許多他的熟人,只有鄭先生反應快,要來寶順經理的擔保信。他趕過來時,巡捕正在大肆中飽私囊。全靠他憑信喝止,今日少損失許多銀子。」

鄭觀應點點頭,算是確認了這番話。

林玉嬋呆了那麼兩秒鐘,屏住呼吸,輕巧一行禮,簡略自我介紹:「容先生的合夥人。」

聲音有些抖。

鄭觀應啊!

打死她也想不到,這位晚清四大買辦之一、《盛世危言》作者、首提君主立憲的維新派改革家……居然是和蘇敏官同齡的、文文弱弱的書生樣。

被歷史書上那白鬍子老爺爺的照片誤導了!

別的買辦,為和洋人拉近距離,要麼兜揣聖經,要麼胸掛十字;鄭觀應卻都沒有。他只是腰間綴著個祈福香囊,貼百病不侵護身符,繡著黑白太極魚。

真是有個性的大佬。

不過,有了昨天的李善蘭、徐壽、華蘅芳打底,林玉嬋今天驟識新大佬,居然能臉不變色心不跳,自己都有點驚訝。

只可惜,大佬還處於蟄伏期,沒長出粗壯可抱的大腿。今日能幫上的忙也很有限。

鄭觀應給了她兩個字:「幸會。」

然後轉向常保羅,慢慢說:「我只幫到這。你們自通關節。告辭。」

他展開瘦弱的肩膀,朝全屋夥計禮貌拱手,然後出門。

林玉嬋目送他的背影,肅立許久,才忍不住說:「果然不是一般人啊……」

常保羅不解:「怎麼了?」

常保羅覺得,不就是個年輕的見習買辦嗎,論工作經驗還沒他多呢。今日來幫忙,也不過是熱心而已。

林玉嬋激動道:「當然不一般了!瞧瞧人家,惜字如金,沉著冷靜,泰山崩於前而不動。別人看到我一個女子做生意都要多問兩句,他見怪不怪,包容平和,這可不是普通人!」

常保羅撲哧一笑:「什麼惜字如金?他說他昨天吃多了話梅,上火。」

林玉嬋:「……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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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日之後,林玉嬋和博雅洋行裡的夥計,已基本跑遍了可用的人脈途徑。

常保羅推遲了自己的婚禮,親赴一趟廣東香山,趕在官兵之前,通知到了容閎的家鄉親戚——其實也都跟容閎許久沒聯絡過,但為保險起見,也得千叮萬囑,若有官差訊問,什麼可說,什麼不可說。

林玉嬋英文口語流利,當仁不讓地跑了美國領事館。吃了三次閉門羹。她鍥而不捨,第四次終於見到個二等秘書,遞了一封信,闡明「華裔美國公民被清政府無故扣押」之事。

然後那信便石沉大海。後來林玉嬋才打聽到,美國駐上海領事熙華德,此時正在休假。

她也給赫德寫了封私人信札,請海關信差儘快投遞。但赫德正在視察各地海關,此時也沒電話電報,無法掌握他的行蹤。這信何時能到,也只能看天意。

她甚至還給遠在北京的文祥夫人遞了封信。信裡附送小林翡倫的一張熟睡照片,手腕上戴著小潘夫人贈的金鐲子。名義上是通報棄嬰現狀,末尾簡單提一句,上海廣方言館教材編纂者之一最近突然失蹤,對同文館的工作來說,是很大的損失。

另外,按照林玉嬋索來的地址,博雅的幾位夥計去拜訪了李善蘭,請他聯絡西學圈子裡的朋友們,給容閎聯名擔保一下。

最後,林玉嬋還突發奇想,找到了《北華捷報》報館,想請他們寫個「租界華人無故失蹤」的新聞,試圖用輿論施壓。畢竟容閎也是報紙的資深訂閱使用者,偶爾也幫他們翻譯個東西,算得上萍水交情。

但也許是她人微言輕,也許此事並無太大新聞價值,她等了一個禮拜,也沒見此事見報。

也許,被排到下星期了?

也不知道哪條人脈能真正管用,只能「飽和式救援」,為了唯一的目標,不計代價。

……

到了第十五日,義興船行派人來信,請她過來商議。

「林姑娘,」石鵬撓著頭,有點不好意思,「你們博雅那位容先生,跟我們簽了長期貨運協議,去內地運茶——按約下個月就要再次出發。我們船隊和人手都安排好了……」

林玉嬋心裡一沉,盤算片刻,果斷道:「沒法成行了。我們付違約金。先記賬上。」

還好這合約是她和蘇敏官談出來的,一字字條款都細摳過,違約金並非天價,可以承受。

石鵬點點頭,再次說抱歉,讓人去取消合約。

「容先生怎麼樣?」林玉嬋問。

「林姑娘可以暫時放心,」石鵬告訴她,「容先生如今被羈押在縣城。你的錢使得夠,官差沒為難他,給了個單間,每天兩頓像樣的茶飯。」

林玉嬋喜出望外,問:「是不是很快可以上堂開庭了?」

可既然石鵬問起運茶合約,大概說明,容閎短期內出不來。

石鵬搖頭道:「姑娘忘了,三月份是萬壽聖節,皇帝老兒生日,官府一月不理刑名,再急的案子都要暫時擱置。所以容先生怕是要在牢裡多委屈些時日啦。」

林玉嬋一怔,想起這檔子事,氣鼓鼓點頭。

大清皇室就是特別愛過生日。同治皇帝過生日,全國衙門放假一個月,公事全部暫停,其實還算節制的。等以後慈禧太后過壽,那叫一個大操大辦……

幾乎把國家給操辦沒了。

石鵬又笑道:「姑娘出手慷慨,我也沒給你省著——使了錢,衙門允他向外面遞了一封信。我尋思你們可能需要串個供什麼的。」

林玉嬋趕緊道謝:「對對,是需要商量一下。」

她接過容閎的手寫信。英文,字跡潦草,似是倉促寫就,紙面上不乏修改塗抹。

沒有客套,只三段文字。

首先,容閎表示自己堅決不認這莫須有的罪,誓和腐敗司法抗爭到底。

林玉嬋苦笑,把這意思對石鵬翻譯了,然後又塞給他一百英鎊鈔票。

要抗爭,沒銀子怎麼行。

第二,容閎提了十幾個人名,請林玉嬋通知常保羅,讓他一一進行拜訪,請這些人為自己求情脫罪。

林玉嬋略看一下,心裡有數。這十幾人裡,有李善蘭、鄭觀應、赫德、美國領事熙華德……半數他們已經主動聯絡過了。另外一半,讓博雅的人分頭通知即可。

第三……

林玉嬋看完這第三條,臉色微微一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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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容先生在信裡說,謝謝我們這段時間為了幫助他而做的努力,」博雅總號裡,林玉嬋坐在她專屬的綠皮小沙發上,其他夥計也都圍一圈坐了,開著通氣會,「他知道我們在外面一定花銷不少,他很擔心博雅洋行如今的財務狀況。」

容閎的手寫信放在小桌上。林玉嬋面色凝重,慢慢讀出信裡的內容。

博雅總號裡的全體工作人員,從經理常保羅、賬房趙懷生,到跑街打雜的老劉老李,一個個也神態凝重。常保羅輕微地搖搖頭。

容閎被捕的這段日子裡,眾人除了跑熟人跑門路,還是在盡力維持商鋪的正常運轉。總號這裡本來生意清淡,損失倒也不大;林玉嬋的虹口分號卻一直生意紅火。容閎出事以來,她只是停了零售,但已有的訂單一點沒耽擱。一邊跑關係,一邊跑作坊。茶葉一筐筐出爐,準時送到大小客戶手中。

人人都注意到,林姑娘最近睡眠不足,眼裡紅血絲一道道,眼下一團烏青黑。好好的妙齡少女,臉色倒像個臨時抱佛腳、夜夜懸樑刺股的傻秀才。

常保羅為難道:「我們這裡雖然還能暫時支援,但很多合約訂單貸款之類,都需要東家簽字許可。如今他人在牢裡,這些合約面臨中斷,得付鉅額違約金。」

林玉嬋點頭。

「容先生也料到這點。」她語氣有些苦澀,慢慢說,「他在信裡表示,不管他被定罪與否,博雅的生意怕是都難以繼續。請我將他的商鋪儘快處理變現,得到的現款,可以用來彌補我們之前的刑訴花銷。」

話音一落,眾人的神色一下子沉重起來。

都知道,容閎的擔憂並不是杞人憂天。

我大清自有國情在此。「人權」是什麼鬼,不存在的。

官府可以隨意處置平民,傳喚、拘押、坐牢、甚至父母官換屆,就此把你忘在牢裡……有時候一個冤獄幾十年,出來後,親友全死光,人生全荒廢,也只能是自認倒霉。

以前也有不少類似的案子。一個尋常商人,惹上了刑獄,通常是立刻讓兒子挑大樑接班。如果他還沒有可以掌家的子嗣,那麼他的產業要麼迅速被對手侵吞,要麼轉手到族人手裡瓜分,要麼他足夠幸運,有個不離不棄、且深諳理財之道的夫人,在艱難時支撐大局,等他平安歸來。

容閎光棍一條,族人都遠在廣東。他做出「處理商鋪」的決定,也是深思熟慮後的無奈之舉。

但夥計們立刻注意到,那信上的一處措辭——

「林姑娘,」常保羅驚訝地說,「東家說,請你幫忙變賣商鋪?」

「你」字咬得格外重。

林玉嬋輕微地向下抿著嘴角,神色溫和而堅定。

「這確實是他的字跡。」

在那張潦草而凌亂的手寫信中,容閎對處理商鋪的人選,其實有過數次修改。可以看出,他開始寫的是「請我的家人」;隨後大概是覺得時間上不允許,於是劃掉,改為「保羅」;等墨跡乾透,他又再次改變主意,劃掉「保羅」,縫隙裡寫上三個字:

「林小姐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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