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6章

不過她享受的是霸總私人導遊服務,誰也比不上。

她忍不住說:「這麼好的船,幾乎沒有磨損,美國人也捨得把它給賣了。」

蘇敏官得意一笑,對自己撿的這個漏表示很驕傲:「美國南北戰事正頻,南方的棉花賣不出去,致使全世界棉花價格都漲。這兩年中國的棉商過得很是滋潤。洋人自然也眼紅這利潤。這賣船的錢,拿去內地囤棉花,估摸一兩年就能翻番。他們也不是傻子。」

做個生意還得通曉世界大事。林玉嬋感嘆兩句,忽然意識到——

「中國棉花價格也上漲?」

貨艙低矮,只掛一盞小煤油燈。蘇敏官頭頂就是木樑,不得不微微低頭站著,正看到她眼裡忽閃的亮光。

他心裡驀地閃過一個念頭。此情此景,就連做夢他也不敢盡情想象。

幾個月來,他寢食不安,彷彿落水的人,拼盡全力,只為掙扎一口呼吸。

然而就在方才,有人輕輕拉住他的手,讓他倏然逃出深淵,看到明月。

她真的不在乎……

他拋卻那些煞風景的妄念,在腦海中描繪她片刻後的神色,平靜地說:「林姑娘,你運送的熟茶,會經過不少棉花產區哦。」

林玉嬋倒吸一口氣,靠著貨艙板壁,差點出溜下去。

「我……我明白了……謝謝……」

她縱身一跳,抱著他脖子。蘇敏官早有準備,一把攬住她腰。她雙腳離地了片刻,感覺自己要飛起來。

可惜戀愛的眩暈感只持續不到一秒鐘。蘇敏官將她放下,輕輕在她耳邊說:「林姑娘,這句話,能抵我的債了吧?」

「想得美,」她不假思索地回懟,「旗記鐵廠的廣告單,夠不夠你家露娜的一半產權?」

做人情就得有做人情的樣子,就得不計回報才對,否則她以前免費送他的那些人情,一一清算起來,怕不得馬上把義興給弄破產。

蘇敏官一笑置之。本來也不指望她能給免債。但談生意就是這樣,第一句話先把牛皮吹出去,萬一碰見個冤大頭愣頭青,一口答應,那不就平白賺了。

林玉嬋一邊上樓,一邊說:「等我再細緻調查一下,給你結論。下一趟船何時出發?在那之前,我會帶合約去找你。」

她早就在尋找茶葉生意的替代品。老牌茶行都有幾十年積累的茶農渠道,可以盡情壓價。而她只能靠容閎那三國護照帶來的低成本紅利。如果容閎的茶葉供應中斷,現在看來,棉花是個不錯的選擇。美國內戰還得打幾年呢。

等內戰結束,南方黑奴解放,那些棉花種植園產能停滯,也不是一年兩年能恢復的。

這也意味著,她必須從零開始,學習一個全新的行業。

這她不怕。當初茶葉不也是從零學起的。

學的時候還得偷偷摸摸,還吃不飽飯,一邊學還一邊被人欺負。

蘇敏官說不急。這都是洋人已經開發出的商機,市場已經成熟,不需要爭分奪秒的搶佔,反而是做足功課,有所準備,才能從中分一杯羹。

林玉嬋參觀一圈艙房,能掀起的地方都掀起,能推的門都推開,充分滿足了自己的好奇心,這才依依不捨地回到甲板,呼吸一口冷冽的空氣。

方才的耀眼陽光已經斜隱,天上飄來幾片雲,將輪船的鋼板照射成冷淡的色澤。

她抬頭看一眼高高的瞭望臺,紮起褲腳,興沖沖往上爬。

好容易有一天空閒。參觀蒸汽輪船誒!

蘇敏官:「哎……」

這姑娘簡直沒個姑娘樣。

他搖搖頭,只能跟上。

梯`子的腳踏間距大,原是給高大的西洋水手設計的。她一個嬌小少女,攀爬頗為不便。

好在她手腳敏捷,德豐行爬上爬下搬茶葉練出來的。

等上去了才發現:「媽呀,好高。」

在古代社會待久了,很容易失去對高度的概念。因為所到之處大多是平地,就算上樓,也上不得幾層。更沒有機會登山登天梯,連帶著思維也有點平面化。有時需要刻意提醒訓練自己,才能有足夠的「大局觀」。

而輪船上的瞭望臺,高度堪比外灘的大洋樓,一片闊水盡收眼底。

江海關大樓也顯得小了,蘇州河更是收成一條細線。河面上那繁忙的船隻往來,看似隨機分佈,此時也能很容易地看出航行路線和通行規律。浦東的鄉村水道錯綜,點綴著民居祠堂,依稀可看出戰亂的痕跡。

那些乘著軍艦來到遠東的西洋人,就是從這個高度,俯瞰一片古老而暮氣沉沉的土地。

而在他們腳下,驕傲的中華帝`國臣民,挺著一肚子的孔孟之道,交頭接耳,仰頭笑議,蠻夷此次又進貢了什麼精美的寶貝。

一陣風吹,林玉嬋感覺腳底晃晃悠悠,緊張地扶穩木欄杆。

蘇敏官也登上來,關上身後小柵欄門,責備地看她一眼:「我看你待會怎麼下去。」

說歸說,眼角藏著剋制的笑意,輕風吹開他的衣角,讓他整個人輕盈三分。那深邃的眉目裡盛了幾個月的憂鬱和痛楚,此時終於慢慢散去,重新露出驕傲的神采。

他扶著欄杆,低垂眼目。從這個角度看,西洋輪船平整而對稱,每個稜角都堅固利落,真是怎麼看怎麼驚豔。

林玉嬋盯著他彎彎的眼睛,忽然道:「這裡你也沒來過。」

蘇敏官:「……」

這船底下他還沒走熟呢。又不是出遠洋,誰沒事爬這麼高啊。

林玉嬋:「乖哦,不怕。」

他氣得差點原地跳下去。這丫頭妥妥的居心不良,報復他剛才對她的態度。

天色更陰,地平線逐漸模糊,忽然幾滴春雨飄進來,濡溼了木質的地板,淋溼了欄杆的表面。

蘇敏官板著臉,幸災樂禍:「梯`子滑了,下不去了。」

她縮縮脖子,吐個舌尖,順勢坐下,讓欄杆給自己擋雨。

她一笑:「但願你的夥計別以為老闆失蹤,把這船直接開走賣了。」

他往下看看。雨不大,早春的雨時間也不會長。等雨停,朝底下喊一嗓子,叫個人幫忙把梯`子擦乾就行了。

他於是也坐下,跟她斜對角。瞭望臺狹小,他一伸腿,碰到一雙柔軟小布鞋,又趕緊縮回兩寸。腿伸不直,只好抱住膝蓋。

蘇敏官朝下看看,忽然說:「輪船在蘇州河裡泊不下。這裡我已租下來,以後是義興二號碼頭。今日新船第一趟,待會裝完貨就走,我會跟去,為期一個月。這期間,有生意找當班夥計,有會務找石鵬。」

林玉嬋「嗯」一聲。

他近來已很少親自跟船,這一去經月,她有點捨不得。

而且……要不是她偶然尋來,他怕不是又要不告而別。

她忍不住委屈:「你從過年後,就沒理我。」

蘇敏官垂眸,鬱郁的一笑,抹掉鬢角幾滴雨水。

「阿妹,你以後是不是每天都要提一次這事,每天讓我不好受。」他輕聲說,「還是,不原諒我?」

林玉嬋一怔,趕緊搖頭,「沒……」

既然說了原諒,就是永遠原諒。她又不是小學生早戀,何必損人利己,老揭他傷疤。

她蠻橫地說:「不過我要報復回來,下個月也一整月不理你。」

沒有即時通訊裝置就是好,她肯定能說話算話。

蘇敏官彎眸一笑,見她大度地拍拍旁邊地板。

那裡背風,少淋雨。

他才不急著下去呢。

高高的瞭望臺`獨樹一幟,再高大的人,攀到頂部,都好像小小一隻鳥。縱然有人在下面望,也只能看到模糊一個影。

就算他去除偽裝,悄悄露出個欺君犯上的寸頭,也不會有人上來找茬。

就算他耍流氓,傷風敗俗地跟姑娘家公然親近,也不會有人指指點點,啐他唾沫。

他猶豫了僅一秒鐘,挨著她坐了,又無師自通地環住她手臂。

她穿得也單薄,衣襬外緣有些溼冷,身軀也嫌涼,讓他有衝動用力收攏手臂,把她捂成跟自己一個溫度為止。

但,這麼高,她大概會嚇到吧?

她爬梯`子爬得手痠,不自覺給自己揉肩膀。他撥下她的手,自己給她捏。順著骨骼,指尖輕輕柔柔的按。

她的胳膊細細的,但並不軟,甚至有一點點可愛的小肌肉,緊實而彈性,帶著青春的氣息。

見她舒服得拱了一下,靠在他肩頭,嘴裡卻說:「不用。」

蘇敏官手上沒停。

不知怎的,就很想……討好她。

幾滴春雨落在她臉上,她懶得伸手擦乾。於是給人以錯覺,好像那光滑的臉蛋上還掛著淚。

他是個冷心冷血的混賬東西,明知不會娶她回家,對不起姑娘一片真心。

但……依舊很想討好她。

他心跳不穩,思維也極度跳躍,忽然問:「後來那個大鼻子,對你無禮沒有?「

林玉嬋撲哧一笑,故意委屈地說:「有。他和我fairelabise。」

法式貼面吻,不知怎麼翻譯,說親吻也不對,就是臉頰近臉頰,作勢親一下,在歐陸男女間流行。維克多生怕有人監視,也不敢太造次,選了個在他看來還算正常的告別方式。

蘇敏官小時候雖學過英文,可惜從沒有機會跟西洋少女太太演練labise,聞言臉黑,問:「在哪裡?」

她更是忍俊不禁,看他眼目含威的樣子,從他懷裡探出來,說:「我教你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