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1章

「老闆有所不知,那個旗昌洋行的金能亨經理,最近正在組建輪船公司。從您踏進麗如銀行的大門起,就有人向他報訊,說有華人船主要購商用蒸汽輪。他已經和所有洋人船行互相通氣,聯合向銀行錢莊施壓,不讓貸給你款子。連帶所有跟您有生意往來的客戶,最近放款都卡得嚴……」

蘇敏官:「聯合起來,不給我貸款?他們是朝廷還是皇上?」

上海假洋鬼子不少,坑起同胞來眼睛不帶眨,蘇敏官第一反應是懷疑,臉色一沉,冷冷道:「你怎麼知道?」

華人職員朝他作揖:「實在對不住,小的也要吃飯。」

安全快速的蒸汽輪機向來是洋商的專利,那裡面的每一個齒輪都代表西方文明的先進奧秘,怎能允許華人染指。

一些地方官府和商會倒是曾購輪船,用來打擊海盜、給漕運護航。出的銀子十分優厚,還聘請洋人指揮,換個螺絲釘都得付錢找洋人。洋商也就不說什麼。

現在有人居然想買斷商用輪船,自修自用,拿它來賺錢,跟西方人競爭?

金能亨經理,那個甩手杖的鷹鉤鼻,對中國人只有厭惡。

蘇敏官沉聲道:「好像沒有華商不許購汽輪的規定吧?」

對方苦笑:「是沒有白紙黑字的規則。但這是上海,中國人能做什麼生意,不能做什麼,還不是洋人一句話的事兒。」

蘇敏官氣得在心裡把他所知的粗話全罵遍。他三千兩保證金都交了!

收款方是大清朝廷。這錢萬不會再吐出來。他們才不管你怎麼湊餘款。

簽署購船協議的時候,在場也有不少洋商,人人口裡都是「恭喜賀喜」。沒想到反手就來陰的。蒸蒸日上的義興船行,竟被整個上海的外資金融機構集體杯葛。

他忽然抬頭,打量了一下那個華人職員,輕聲甩出一句天地會切口。

對方茫然:「您說什麼?」

蘇敏官改口:「為什麼告訴我這些?」

那人不好意思地蜷手指,低聲說:「您是自己開業的,小人是洋行打工的,我知道你們平日裡沒少罵我們。幫著洋人跟同胞爭利,無恥,忘本……可我們也有家小,也要吃飯,如今連官府見了洋人都卑躬屈膝,我等升斗小民能怎麼辦?但賺錢是賺錢,做人是做人,我……」

他說著說著,聲音輕聲顫,好像突然開啟了一個閘門,傾訴出多年壓抑的某種情緒,「都是中國人,誰不願堂堂正正的,挺著腰板賺錢?我不知道為什麼會變成這樣,中國人和中國人互相挖坑互相算計,得利的全是洋人……我知道您也許不信小人,但小人也是爹生娘養的,也有基本的良心,朝廷坑咱們,洋人坑咱們,小人沒辦法,但我起碼不能跟著落井下石。蘇先生,您是有前途的人,但您也不是小人見到的第一個。洋人見不得咱們抱團,此前有多少懷揣壯志的中國商人,都被他們暗中下手悶殺了,一文錢不剩下!以前小人也是那幫兇,這次我不想做那幫兇了,只望你……跟他們鬥下去。

「洋人的銀行你不必再拜訪了。試試本地的中國錢莊吧。小人只能提醒到這。蘇先生珍重。」

蘇敏官定定看著這個慌張的年輕人。他樣貌普通,丟人群裡看不出來。他草率地一拱手,做賊心虛地四處看看,轉身要走。

「等等,」蘇敏官忽然道,「麗如銀行辦事員,姓柳?」

那人臉色發白,躬身哀求:「您今天就當沒見過我,沒記住我。小人不勝感激。」

蘇敏官便沒追問,咬著嘴唇,目送那人離去。

許久,他整理情緒,按照那辦事員的建議,去找中國錢莊。

錢莊票號管理方式老舊,投機性十足,隨時有倒閉風險,利息也高。有些根本就是達官貴人斂財洗錢、非法集資的工具。放在平時,是他的最末選擇。

此時也不免放低身段,好話說盡。

不過此時上海金融業已基本被外資把控,錢莊的現銀,也大多來源於外資銀行的短期貸款,錢莊再二次放貸,給不會和洋人溝通、或是達不到洋行放款門檻的中小商戶進行融資。

由於錢莊高度依賴外資,此時也不得不集體噤聲,萬分抱歉地把他拒之門外。

那麗如銀行的辦事員,終究是把事情想得太樂觀了。

洋商的目的很明確:讓蘇敏官白交三千兩銀子,資金枯竭,最好倒閉,釘死在上海工商業的笑柄上,給那些癩蛤蟆想吃天鵝肉的中國商人一個深遠教訓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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