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一怔,看著她那在烏髮上游動的雙手,實說:「才走半程。」
隨後才心煩意亂地意識到,那他這麼著急進來幹什麼?
林玉嬋忽然笑道:「去年此時,你在西洋輪船裡偷吃蛋撻。」
他「嗯」一聲,也跟著她,沒頭沒尾說:「然後被楚南雲拿刀勒著脖子。」
她卻更促狹,輕聲追問舊事:「幾天沒洗澡呀?」
蘇敏官騰的臉紅,回敬:「反正你抱我的時候沒嫌臭。」
兩人相視一笑。
這兵荒馬亂的,不知不覺,居然已過去一年了。
還有半個時辰,天地會東南沿海僅存人馬,即將召開十年以來的第一次多省代表大會。與會大佬之一卻天馬行空,心中塞滿光怪陸離的舊事。
他知道這樣下去不行。這麼不上不下的,管不住情緒,待會必定誤事。
蘇敏官突然叫:「阿妹。」
她扭頭,「嗯?」
話音未落,被他粗暴地拉進懷裡,編了一半的辮子嘩的散開,粗重灼熱的呼吸落在她耳邊。
「唔……」
他輕輕撫她細瘦的腰,拇指透過兩層衣料,感受那直溜溜的脊背,讓他摟太緊,被迫仰彎,骨節一道道收攏,形成一個平滑的弧度。
她髮間帶皂香,天然的清新味道。前半夜驚魂,清香裡混了細細的少女的汗味,乾乾淨淨,一點不惹人厭,反而生出一種蓬勃的、帶生命力的體香,好像黑夜裡浮動的幾瓣木棉花,淡淡的一縷細膩,就能讓人想到滿樹火紅。
他悄悄用嘴唇觸著那髮絲,細碎地嗅著那香氣,鼻尖偶爾劃過她耳廓。開始還冰涼,隨後慢慢熱起來,轉了個角度,露出清秀的下巴尖。她不安地扭著小腦袋。
玲瓏的嘴唇細細的眉,若非今晚那柄小□□,差一點就再也見不到。
當初答應教她,一半為了還價,一半也只是為了給艱難的生活添點趣。沒指望她認真學。
可是她真的開了火。按他教的方法,冷血地一擊而發。
「阿妹,」他混沌般低語,「你不要那麼快長大啊……」
她終於不再說什麼煞風景的「不要你負責」,只安安靜靜在他懷裡靠著,間或輕輕推他一下,推出胸前半寸空間,偷一口呼吸,然後馬上被他用力貼緊。
牆角的火盆嗶嗶啵啵的響。夜風唱著荒腔走板的調子,夜風搖動船艙外的鈴。岸上農家大灶裡的隱約煙火氣,淡淡的燻在小船的航路上。
忽然,不知哪家公雞起夜亂鳴,帶得岸邊村落一片半夜雞叫,此起彼伏,喊破半條江面。
懷裡的姑娘撲哧一笑。
蘇敏官終於放開她,咬著嘴唇,不敢想象自己現在臉色。
那股不上不下的濁氣終於散去了。他的理智也終於重新附體,一切荒唐的想象塵埃落定,他又變回那個孑然一身的孤鴻野鶴。
縱然人家姑娘早就表示了不介意,看似他很佔便宜,可他畢竟還是良心未泯,一次兩次他沾沾自喜,三次四次他樂在其中,再五再六……覺得自己真混蛋。
「林姑娘,對不起。」他聲音嘶啞,「我不能……」
「古人」又開始瞎糾結。林玉嬋很善解人意地說:「沒什麼。我也需要壓個驚。」
他馬上說:「不是為了這個……」
林玉嬋有些驚訝,抬頭注視他。他眼中影影綽綽的,閃著些不明的情緒,不是白天那種劃清界限的刻意的冷淡,反而有一種淡淡的少年悲涼。
她試探問道:「是為了今天那幾個癟三?實話說,在上海灘做生意的,哪個沒經歷過幾次麻煩事,不然我學槍做什麼。況且我也沒傷……」
他走遠一步,倚著另一邊板壁和她對望,依舊固執地說:「不是今日。是過去,我……我一直做得很錯。」
林玉嬋追過去,關切地抹掉他額間的汗。
「你……」她心中起了些荒謬的猜測,半開玩笑道,「你沒有修什麼清規戒律吧?跟女孩子離太近就破功什麼的?」
蘇敏官啞然失笑,躲開她手。
「異想天開。亂猜。」
不過……有那麼一丁點接近了。
他溫和地摸摸她後腦勺,「以後再和你解釋。」
林玉嬋輕聲說:「還有半程路,現在就可以說呀。」
小姑娘不依不饒,清澈的眼神跟他坦然對望,不是那種窺伺欲作祟的急切神色,只是想跟他共同分擔些看不見的重量。
蘇敏官有點不敢看她眼睛,目光在她小巧的鼻尖和嘴唇上下勾勒,良久,微笑。
「別人都在外面搖船,我總不能賴在裡面偷懶。」他從艙裡找出另一件風衣,裹緊,推門而出,回頭告訴她,「你趁這工夫休息一下,睡一覺都行。」
林玉嬋點點頭,目送他離開。
她還未成年呢,有的是時間等。
待他要跨出艙門的時候,又忽然叫:「小白。」
他扶著板壁,停下半步。
「煩悶的時候可以找我抱抱,免費,沒有後果,也不必有什麼意圖,就當……就當是療愈。很管用的。」
蘇敏官背對她,看不清表情,似乎輕輕笑了一下。
「真的嗎?」他語調裡帶了刻意的疏遠,似乎對這個提議並不感興趣,「好像你跟很多人試過了似的。」
「不多,就兩個。一個是你,還有一個……」
他忍不住轉身。眉清目秀的小少女朝他坦率一笑,伸出兩隻細伶伶的手臂,交叉環住胸脯,雙手落在自己的背後的肩胛骨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