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這小毛頭先天不足,您和保姆都受累,我的一點心意,千萬受著,算給孩子的見面紅包。往後我會定期給這裡捐款。」
銀元是林玉嬋從「天足互助基金」裡拿的。她別的不要求,這小毛頭以後絕對不能纏足,這基金閒著也是閒著,先用在她身上。
果然,德肋撒嬤嬤面容燦爛,兩隻眼睛精光閃爍,笑道:「這怎麼好意思呢!」
推辭幾番,還是收了,再不提「把小孩帶回去養」的事。
林玉嬋苦笑,心中嘆氣。
在大清朝養個娃果然不容易。哪有甩手一丟的好事。
起碼比僱個奶孃、添雙筷子、每晚自己起來唱兒歌強。
趁嬤嬤感激,林玉嬋又趁機說:「不過,洗禮之後,能否讓我將她抱出一日。我……嗯,需要這孩子幫我點忙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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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玉嬋順利地將弗洛倫斯·林帶離孤兒院,乘上了去小潘夫人府上的車。
洗禮其實很簡單,到隔壁教堂找個當值神父,往水盆裡蘸一下完事——當然那是從林玉嬋的角度來看。其實每個步驟都有意義,她無暇弄懂而已。
這也更讓她確定,德肋撒嬤嬤的所謂「洗禮花銷」,其實只是個變相討要財物的藉口而已。
奧爾黛西小姐做了棄嬰的教母,於是讓她沿用了同一個名字。
林玉嬋作為棄嬰的救命恩人之一,得到的特權是給她選個得體的中文名字。她想了想,將弗洛倫斯翻譯成翡倫。
嗯,好聽。她給自己點贊。
值班的神父老態龍鍾,有點糊塗,開始還鬧烏龍。由於小弗洛倫斯後來一直全程酣睡,而且是睡在一個俊俏小少爺懷裡,糊塗神父把他當成新晉奶爸,笑著問他:「恭喜恭喜,你姓什麼?」
蘇敏官忙著欣賞小娃娃,隨口答了。那神父身邊的書記立刻就要把「蘇翡倫」往名冊上寫。
兩秒鐘之後,蘇敏官猛省,趕緊自白:「我是來看熱鬧的。」
書記迷惑停筆。神父也詢問地看著林玉嬋。林玉嬋才意識到,他把自己和蘇敏官當一家子了。
也趕忙澄清:「我不是娘。」
神父一怔,糊里糊塗問:「那……那你們是來辦婚禮的?傳統的中式婚禮不會得到上帝的祝福,最近經常有人來補辦……哎呀那該讓我準備另一套文書……」
蘇敏官劇烈咳嗽一聲。
書記尷尬得腳趾抓地,趕緊拍拍神父,把前因後果又提醒了一遍。
神父捋捋白鬍子:「哦哦,對,棄嬰啊,那隨便姓一個好了。讓我來翻翻聖經……」
林玉嬋生怕他翻出什麼稀奇古怪的字,飛快看了蘇敏官一眼,小聲說:「蘇翡倫挺好聽噠。」
她心裡的小算盤是,他撿個便宜閨女,以後生活費是不是可以他出了?
她可還欠著幾百兩債呢。
蘇敏官目光微垂,對她這點小心思看得透透的,很客氣地笑道:「不敢奪人之美。我只是看熱鬧的。」
說著話,頭也沒抬,欣賞著娃娃的嘟嘟小嘴。
林玉嬋:「……」
我出就我出。誰還養不起個孩子咋地。
這年頭欠債的才是大爺呢。
於是在孤兒院的登記造冊上,多了一個弗洛倫斯·林,自動歸了教籍。如果不出意外,這個茅廁裡撈出的小紫人,以後將是一個溫順的黑衣修女,在某個育嬰堂裡照顧和她一般命運的小孩。
以林玉嬋的標準來看,並不是最完滿的職業。但她只想救命,不想安排別人的人生。
她謝過神父和修女,孤兒院領了個印號碼的小竹牌,供日後探視用。
糊塗神父還在後面嘟囔:「唉,順便辦個婚禮多好,我難得起個大早……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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深秋寒涼,馬路兩側的梧桐樹被吹落了葉,金黃的落葉虛虛地堆在道路兩旁,車輪碾過時簌簌發響。
林玉嬋看一眼身邊的保姆,輕聲問:「大姐,禮數都記得了?」
保姆姓郭,三十來歲。林玉嬋比對年齡,管她叫大姐。
郭氏雖出身底層,但被洋人僱來看護孤兒,大教堂也見過了,洋文也聽熟了,自覺見多識廣,拍拍懷裡酣睡的小翡倫,笑道:「夫人放心。」
這種未滿月的嬰兒倒是好養,每天就是吃吃睡睡,很是安靜。
只苦了保姆,隔一個時辰就得餵食換尿布,晚上也不能睡,眼周一圈黑。今日為覲見官夫人,臉上脖子撲了許多白`粉,倒像個唱戲的。
林玉嬋已經提前通報過了,各項入府手續也齊備。當日在松江府看到的那個年老嬤嬤帶人出來迎,張口就怪:「怎麼拖了這麼久!夫人天天唸叨孩子呢!」
看見小翡倫,又皺起臉笑:「真有福相,不像個丫頭,倒像個小子。」
林玉嬋免不得一番客套話,給嬤嬤塞了一點見面禮。
好在不用再破費置辦衣裳了。要進官夫人府上,身份高低是其次,最要緊的是「師出有名」。以前她的計劃是扮洋人通譯,那著裝上必須向奧爾黛西小姐看齊;誰知陰錯陽差,最後是託小翡倫的福才進的府,那她也就作家常打扮,乾乾淨淨一套水色衣裙,鬢間小白花,是個規矩且心慈的小寡婦。
小潘夫人也是寡婦。應該和她有點同命相連的親切感。
入府路徑曲曲折折,亭臺流水俯拾皆是,雖然沒有廣州的齊府那樣富貴潑天,但一花一草都顯雅緻。
儘管聽傳言道,這位小潘夫人那位英年早逝的丈夫剛調來上海沒幾個月,但府裡已經佈置得五臟俱全,每個角落都不隨意。
林玉嬋上輩子參觀過一些園林,對此還不至於大驚小怪;郭氏已經完全變成劉姥姥,走兩步就是:「乖乖!這個得值多少銀子!」
花園內有八角亭,亭子外面圍了擋風的輕紗,裡面生了小火爐,依稀可見綽約人影。
兩個坐著的,閒閒在吃點心。幾個站著伺候的。
林玉嬋心中一喜。姐妹倆都在。
領路嬤嬤不出意料地介紹,說一位是自家夫人,另一位是夫人的姐姐,丈夫是京裡大官,囑咐林玉嬋和郭氏千萬不可失了禮數。
輕紗掀開,林玉嬋很規矩地行禮。
好在女人見女人,不需要什麼跪拜磕頭,別正眼愣看就可以了。
林玉嬋低著頭,微微撩起眼皮,只見兩位夫人年紀差頗大,一個年近不惑,另一個不到三十,皆梳著複雜髮髻,臉上撲得極白,衣衫款式果然比她在當鋪裡見過的更嫵媚優雅。
姐妹倆氣質差很多,其中大潘夫人穿著牙色滾邊袍,滿月臉上笑盈盈;小潘夫人則是尖臉,愁眉不展,一身素縞,髮間飾白玉。
也難怪,姐姐嫁的是如日中天的朝廷大員,妹妹喪夫喪子,失卻依靠,基本等於一生到頭。
林玉嬋還注意到,兩姐妹雖是漢女,但因隸屬漢軍旗,都沒纏足,兩雙繡花船鞋精美耀眼,能直接拿到百年後的「內聯升」做鎮店之寶。
林玉嬋忽然無來由的鼻子一酸:太久沒看到正常的漂亮鞋子,居然有點感動。
姐妹倆不知在說什麼往事,小潘夫人正抹眼淚。林玉嬋趕緊示意郭大姐將小翡倫抱過去。
小翡倫剛醒,正在試驗自己的舌頭嘴唇,發出咿咿呀呀的聲音,配合搖動的小手,兇殘輸出賣萌。
人類幼崽果然是解頤神器。尤其是,不用自己照顧的、別人家的幼崽。
小潘夫人轉悲為喜,把孩子接過去抱,不太熟練地逗弄。
一邊逗一邊嘆息:「這麼可愛的丫頭片子,誰捨得扔?真是造孽。」
說著眼淚又要滾出來。
大潘夫人寡言,此時也跟著嘆息,說了第一句話:「愚民不諳世事,以嫁女破財,因此生女多棄養——其實報應都在後頭,那溺丫頭的,此後也多半生不出小子。《閱微草堂筆記》裡不就有個故事,說那王知縣家從此夜夜嬰啼,一個小妾都懷不上了,可不是報應!」
馬大姐的情報果然不錯。大潘夫人真是個才女,引經據典一套一套的。旁邊丫環嬤嬤都跟著感嘆。
小潘夫人又詢問林玉嬋發現棄嬰的經過。
林玉嬋牢記自己今天的「劉姥姥」角色,把當日的茅廁驚魂輕鬆詼諧地講了一遍,去掉令人不快的細節,反而自嘲:「……後來還好有夫人贈的披風,我披著走了回去,那可真是狐假虎威,威風凜凜,路上還有人朝我蹲安呢!」
其實那披風也就是個下人工服,平平無奇;但拍馬屁又不要錢。
小潘夫人笑得花枝亂顫,又問:「後來呢?送到醫館去救了?」
逐漸入正題。林玉嬋實話答:「被我託那個洋尼姑,送到洋人辦的孤兒院去了……」
話音未落,兩姐妹臉上同時現出懼怕的神色。連帶旁邊丫環都低聲驚呼。
小潘夫人脫口道:「不是說洋人辦育嬰堂,都是取小孩心肺做藥引的麼!」
林玉嬋:「……」
縱為京中貴女,對洋人的某些認知,跟煙鬼林廣福也差不多。
她今天的任務,就是說服大潘夫人信任洋鬼子插手同文館。看來是任務艱鉅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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