也是好意。雖然依然沒能體貼到點子上。
林玉嬋欣然表示感激,笑道:「下禮拜一開始,我去博雅洋行掙錢——對了,你這裡若要添置茶葉,我給你八折。」
蘇敏官再不說什麼,禮貌一笑,朝她拱拱手。
*
林玉嬋的茶葉加工生產線如約開始運作。到了禮拜一,十點鐘剛過,第一批罐裝精製a級紅茶就運到了小洋樓的貨架上。
容閎去崇明朋友家做客。人不在。
林玉嬋笑眯眯跟夥計們打了招呼,請他們裝貨,一面介紹貨品細節。
「……這裡有三種規格,馬口罐裝的毛利最高……」
一抬頭,常保羅長衫小帽一身筆挺,躲在最後頭。
她大大方方朝他一揮手,叫道:「常經理,儂好啊。」
大家尷尬一場,還是同事嘛。
但常保羅顯然還沒調整好狀態,看到林玉嬋,居然臉紅了一紅,躲到櫃檯後面假裝對賬。
常保羅平日裡靦腆,但也沒怕生到這份上。況且林玉嬋跟眾夥計相處日久,大家早就熟了。
其餘人於是都有點出乎意料。老李老劉小趙三個人齊齊停了手裡活計,伸長脖子看了看,再看看林玉嬋,眼中透出疑惑的神色。
林玉嬋悄悄朝他們攤手,表示自己也疑惑呢。
無可奈何。但有些事是必須他這個經理操心的。
她把手頭事情做完,又等了一會兒,見常保羅還沒有來交接的意思,主動過去。
「常經理,我讓人在這批貨上標明瞭保質日期……」
常保羅壓根不抬眼看她,手裡歪七扭八地玩著銅板,悶悶地說:「你去跟小趙說就行了,他也能管這個。我……我……」
他一邊說,一邊偷眼瞄她,臉色紅紅白白,情緒明顯不正常。
林玉嬋心裡輕輕咯噔一下,就怕他說出:「林姑娘你看我還有機會嗎?」
他沒有。常保羅天生一副水磨性子,遇到挫折從來都是自己扛,苦水自己嚥下肚。
正如弄堂阿姨評價:「是體面人,不會死纏爛打的。」
林姑娘已明確表示了拒絕,第一次充滿期待的「新派相親」成了鬧劇,他整個週末都窩在家裡自怨自憐,偶爾怨一下上帝,情詩反而又添了好幾首。
常保羅驀地衝出櫃檯,對同事們說:「我不舒服,今日告假。」
叮噹幾聲,銅板撒一地。
林玉嬋默然。
她也不是知心姐姐,不知該怎麼幫他調整心態,只能裝無事發生,悶著頭,做完了一日的工作。
*
一連數日,林玉嬋的茶葉賣得挺順利。
容閎已託朋友拉來一些訂單,其餘夥計們也各顯神通,批發零售都做了一點。此外還有林玉嬋組織起來的西洋閨蜜下午茶——雖說在總體銷售額中所佔比例已經很小,但畢竟是博雅的牌子最初打響的渠道,也不敢怠慢,林玉嬋盡心服務,把它當成拓展人脈的手段。
只有常保羅表現失常,值班時連犯低階錯誤。
跟林玉嬋說話的時候,邏輯時常斷線;跟別人交流的時候,眼神時時放空,心思不知跑到哪。
所有夥計們都看出經理有心事,偶爾聚在一起,竊竊私語,各種猜測。
家裡人生病了?被騙子訛上了?跟父母吵架了?被洋人欺負了?
……
到了禮拜五,容閎從崇明友人家歸來,在洋行裡閒坐了半日,也立刻發現不對勁。
收工之後,容閎親自把常保羅叫去問話。
半小時後,經理室門開啟,常保羅悶頭離開。
容閎叫道:「林姑娘,請你進來一下。」
……
林玉嬋對容閎沒什麼好瞞的。她儘可能撇開自己的主觀情緒,把那烏龍相親的起因經過細細敘說了一遍。
「……不能怪常經理。那些阿姨說得太誇張,把他糊弄了。我也是耳根軟,不該跟著阿姨過去。但她們牽線牽了那麼久,就差這最後一腳,早晚會找藉口讓我跟他見一面……唉,躲不過,只能說世界太小,作弄人……」
容閎一邊聽一邊搖頭,深深的眼窩裡滿是無奈。
「你……」他小心問,「你對保羅的感情是怎麼樣……」
「沒有特殊感情,」林玉嬋立刻說,「他是好人,但我不會考慮婚嫁。」
容閎點點頭,他指著辦公桌上一張文書:「這是保羅的辭職信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