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7章

林玉嬋臉上熾熱,結結巴巴道:「沒、沒那麼多次吧……」

她竟然都忘記檢查這槍有沒有上膛!

「懂什麼叫意外擊發了?」

她認慫:「懂了懂了。」

「下次拿到槍怎麼辦?」

「先檢查有沒有火`藥……嗯,不能對著人。不能碰扳機。」

總結得挺全面。蘇敏官挑不出刺。於是摸出火`藥和鉛彈,快速裝填進槍管和後槽。

「試試手感。沒關係,苗頭不對我會躲的——就瞄沙洲上那對白鷺吧。」

這麼快就實彈了?

這回林玉嬋不敢有絲毫掉以輕心,像提著個定時炸`彈似的,先離他遠幾步,然後小心橫下槍管,雙手捧起來,學「三個火槍手」小人書封面裡的動作。

她懵懵懂懂想,不用糾正姿態麼?

但教官沒說,她也就不好意思提。

「不打白鷺行嗎?」她忽然回頭跟他商量,「打那塊石頭。」

蘇敏官忍不住勾嘴角。好像她真能打準似的。

不過他還是照顧了她的慈悲心,點點頭。

還提醒她:「鉛彈會下落,抬高一點。」

說畢,走到她身後。

林玉嬋於是微移槍管,站在炮臺的缺口一側,想用心瞄準,奈何手臂肌肉不給力,沒半分鐘就開始哆嗦。太沉了!

她搬了幾個月茶葉,覺得自己早就練成一雙鐵臂了……

這槍也沒準星,槍口晃得越來越厲害。她最後孤注一擲,撞大運般的扣了扳機。

耳邊一聲炸雷。她直接騰空而起!

好像有隻老虎猛撲過來,又好像肩頭被人狠狠踹一腳,手中的槍飛了出去。她連叫都來不及叫,被無形的氣浪炸飛好幾米,身後就是炮臺殘壘尖銳的碎石!

千鈞一髮之際,後背一暖,整個人落在蘇敏官張開的懷裡。

他跟著退幾步作為緩衝,同時腳尖一點,接住了自由落體的燧發槍,把它踢得豎在角落裡。

林玉嬋被那巨大的槍聲轟得頭疼,眼前雪花一片,抓著他的手深深喘氣,竟然不爭氣的有點鼻酸。

……差點嚇哭。

這是人在面臨巨大危險時的純生理反應,她控制不住。

蘇敏官伸手拂掉她額頭冷汗,捋順她被吹亂的頭髮。

「驚到了?」估摸著她耳鳴退了,他附在她耳邊低聲說,聲音淡淡的莫得感情,「知道什麼叫‘未傷人,先傷己’?」

林玉嬋蔫在他懷裡不敢動,帶著委屈哭音「嗯」一聲。

沒真正實踐過的人,很難切身體會火器發射時的巨大後坐力。在戰場上,這一時的踉蹌不穩,有時就是生死之別。

洋人高壯結實,尚且少受其害;清軍矮小瘦弱,戰爭時很是吃虧。

更別提林玉嬋這種先天不良的單薄少女,颱風一來都不敢出門的,被槍托一撞,基本上就成風箏了。

蘇敏官終於微乎其微地笑了一下,胡嚕胡嚕那個驚魂未定的小腦袋。

接連幾個下馬威,他很滿意地在她臉上看到了敬畏之色,終於不是原先那種「你快教我玩個新玩具」的歡欣雀躍。

當年金蘭鶴也是這麼教他的。狠是真狠,肩頭的烏青幾天褪不下去。

「兵者,不祥之器。」他記得金蘭鶴告誡他,「非君子之器,不得已而用之……」

蘇敏官那時年少氣盛,搶過那把跟隨世伯多年的老爺槍,指著上面被磨平的雕花和斑駁的槍膛,不服氣地說:「可是你都用它用了好多年。」

金蘭鶴笑了,一臉絡腮大鬍子跟著顫。

「因為現如今,就是那不得已的時候啊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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蘇敏官忽然覺得口渴,包袱裡拎出皮囊水壺,一口氣喝個痛快,又掬了冷水洗把臉。

那滄桑無奈的笑聲依舊鮮活。它從記憶深處湧出來,跟著他從廣州到了上海,飄來了荒涼的吳淞口,隨著方才那聲燧發槍響,在他耳中迴盪。

炮臺一側,水流緩慢,波濤無聲。

蘇敏官半摟著一個嚇壞的小姑娘,忽然有點弄不清自己在哪,多大,是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