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5章

那張師傅埋頭燒火,含含糊糊答道:「夠熱夠熱,姑娘放心。」

他想,小姑娘家懂什麼,就算是家傳淵源,也不過是紙上談兵。他張師傅炒茶三十年,炒過的茶比她吃過的炒飯還多呢。

林玉嬋從袖子裡摸出一個溫度計,悄悄探下去——

「才280度。我不是說了,要300度才夠。」

溫度計是從容閎店裡借的,屬於他那永遠賣不出去的貨品之一——中國人講究「中庸」和「適量」,對這種精確的東西不感興趣。當年洋人傳教士把這玩意獻給乾隆皇帝,得到的評價便是「奇技淫巧,中看不中用」。

容閎不信邪,進了一批水銀溫度計,成本奇高,而且還是美國人常用的華氏刻度——歐洲洋人習慣攝氏度,也不買他賬。幾年了沒賣出去幾個,落了三寸灰。

但林玉嬋知道,「控制溫度」是炒制優質茶葉的關鍵。過去沒有精確測量儀器,只能靠師傅們經驗感覺。現在技術進步了,當然要擁抱高科技。

德豐行的「獨門秘籍」之一,便是善用溫度計。廣州開放較早,商家對「奇技淫巧」不牴觸。

當然具體到多少度,德豐行打死也不會公開,林玉嬋也不知道。

但她這次借視察作坊的由頭,用溫度計測量了十餘個茶號的鍋溫,再結合自己以前的點滴經驗,得出結論:殺青後的熟鍋,鍋溫在150攝氏度左右最合適——也就是大約300華氏度。

幾個炒茶師傅當然不買她賬,都客客氣氣地笑道:「姑娘多慮了,這洋玩意兒我們也看不懂,炒茶靠經驗,手熟就行。」

林玉嬋簡直要笑出聲。老大一把年紀的人了,腆著臉說幾個阿拉伯數字看不懂?學不會?

她叫道:「小囡,你教教這些爺叔。」

毛掌櫃的大閨女毛姑娘,閨名順娘,當然是不公開的,全店上下都管她叫小囡,林玉嬋也跟著叫。

毛順娘才是真正的家學淵源,從小就在香噴噴的茶葉裡打滾。只不過她老爹收了幾個徒,卻不肯正兒八經的教她,覺得女孩子反正沒法繼承自己衣缽,學這些沒用。

毛順娘自己也不求上進。原先每日在家織布繡帕子,近日家庭變故,不得不每天跟爹來上班,就在後堂裡藏著,還是繡繡手帕混混日子,偶爾偷偷出門解個手。

直到店裡來了個廣東姐姐。

林玉嬋注意到,自己監督炒茶、發號施令的時候,門縫裡時有一雙好奇的眼睛,盯著自己看。

她立刻就把小順娘請了出來,很客氣地問她:「幫忙麼?」

反正定金已付了,茶號裡的師傅隨她動用,合同裡也沒說不許使喚掌櫃的閨女。

順娘扭捏了一會兒,就被林玉嬋的博學吸引住了。原來茶葉裡有那麼多學問!

林玉嬋不藏私。什麼「幾代單傳秘籍不外洩」、「手藝傳男不傳女」這些老規矩,早晚會被拋棄在歷史洪流裡。資訊共享才是時代進步。

她把自己在廣州茶行裡的經歷,挑有趣的跟毛順娘講了。她記性好,一天三五個段子,存貨富富有餘,把個小姑娘聽得心馳神往。

毛順娘終於找到了比繡帕子還能消磨時間的樂趣。阿拉伯數字什麼的,她一個下午就學熟了。

於是現在,滿屋子老師傅盯著一個十四歲小姑娘,洗耳恭聽,認認真真地聽她講:「這是1,2,3……這是100,200,300……別看彎彎繞繞,其實很容易的……」

師傅們強顏歡笑,連連點頭:「小囡真是蠻靈光。我們這些老骨頭果然不中用,哈哈哈。」

掌櫃的閨女,面子不能不給。

林玉嬋狐假虎威,教完順娘,請她監督。

炒茶師傅們這才老實,只怕小囡回頭向掌櫃的告狀,只好按照林玉嬋的要求,一板一眼地調整自己的習慣。

林玉嬋總算歇口氣。

午休的時候茶號廚房開飯。照樣是粗米飯管夠,小菜一碟。

林玉嬋始終不習慣大清百姓的這種堆積澱粉的飲食習慣,況且自己還在發育,於是跑到對面買了一屜鮮肉小籠,給自己補補油水和蛋白質。

順便給毛順娘帶一份。

她不無感慨地想,來大清快一年,終於實現吃肉自由了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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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天下來,林玉嬋累出一身汗。時常彎腰檢查,腰腿又是酸酸的。

又得跟師傅們鬥智鬥勇,又得磨嘴皮子,還得常常親力親為的示範,一整天連軸轉,不比搬茶做苦力輕鬆。

好在初有成效。眼看那熟茶一點點堆高,她心裡好像做完一沓高難度卷子,無比的充實。

她洗把臉,收了工,包起炒制好的第一罐樣茶,送到博雅洋行給容閎過目。

順便看看他的那些夥計,做沒做好銷售茶葉的準備。

博雅洋行裡照例是冷清而閒散。容閎剛剛完成翻譯一本英文詩集,樣書擺了一貨架,雖然無人問津,倒是賞心悅目,比一架子高露潔牙粉要好看多了。

夥計們倒是意外地都沒閒著,不知是不是被上次容閎的「不跟錢有仇」鞭策到了。

林玉嬋到的時候,看到大家圍著小桌子,熱火朝天地討論著:

「大成船行給的報價不錯,可是我看他們的船都快漏了……」

「南洋擺渡成不成?他們船老大我今日見過,太陽穴鼓鼓的,一看就是得少林派真傳……」

「還是永昌比較划算,他們食宿自理……」

「太便宜的怎麼敢用?不怕是另一個楚老闆?」

…………

「和錢沒仇」的容閎容老闆,被林玉嬋反覆鼓動,終於還是放不下去戰區收茶的誘惑,開始尋找押運船隊。

夥計們跟著起鬨。畢竟過去大家懶散也是因為掙不到錢。如今暴富機會就在眼前,老闆吃肉他們喝湯,人人積極性空前高漲。

目前已有三四家船行參與競標,各有各的優劣。

不論誰被選中,那都將是一樁肥單,夠這船行吃上幾個月。

林玉嬋心裡為蘇少爺點了個蠟,咳嗽一聲。

「容先生……」

容閎從報紙裡抬起頭,笑呵呵招呼她:「茶炒好了?」

林玉嬋點點頭,略略說了一下自己的炒制風格路數,一邊從懷裡摸出小茶罐,洗手、燒水、燙杯、沏茶,一氣呵成。

「您試試。」

她有九分自信,她花了數日心血炒出來的第一罐茶,就算是放到廣州德豐行,也能標個a級,讓王全無可挑剔。

容閎微微驚訝,放下報紙站起身,雙手端起茶杯,煞有介事地吹了吹,然後虔誠地抿了一口——

「jesus,好燙。」

林玉嬋:「……」

這人不懂茶。她白對牛彈琴了。

她忍住笑,解釋:「我用的是廣東炒法,成茶清心爽目,且無燥熱之感,還有溫度……」

容閎卻揮手,「林姑娘,我相信你,你說了我也記不住。對了……」

他忽然放下茶杯,湊近兩步,輕聲問她:「對了,你上次跟我提到的那個廣州義興船行……」

林玉嬋一怔。義興ptsd患者主動提它,是個什麼意思?

「……報價是多少來著?」

她愣了半天,才狐疑地答:「一千五百兩。怎麼先生……」

容閎似是有些不好意思,說道:「我想把它也放入備選當中。姑娘和蘇老闆是同鄉,不知可否幫我問問,他接不接受講價?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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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不接受。」

蘇敏官揹著手,一邊研究牆上掛的黃曆,一邊不假思索地甩出答覆。

「下月十五,春暖花開,適宜出行。」他用炭筆在某個日子上劃個圈,唇角一翹,「煩你通知。容先生可以準備起來了。多帶點厚衣服。」

林玉嬋提起裙角,撐著櫃檯檯面一跳,坐到他那大櫃檯上,晃著雙腳,認真欣賞他裝逼。

他修長的手指捻著炭筆,黑白分明,指尖沾染一點黑。

他平日接待友商客戶,多是神態謙和,不到必要時不顯出犀利鋒芒;今日他卻少有地摘了那層謙謙君子的皮,眸子裡透出桀驁不馴,彷彿對此事志在必得。

「容先生還不是‘廣東同鄉會’成員,我沒在他門口看到記號。」林玉嬋嚴肅地問,「你是何時、怎麼讓他改口的?」

就知道他肯定有小動作,絕不會輕易放棄這麼大筆的單子。

林玉嬋想,要是蘇敏官敢用楚南雲那種旁門左道,她非得把這人模狗樣的反賊狠狠教訓一番不可。

……算了,沒那個實力。

痛斥一番就行了。然後友盡。

不會打架真吃虧。

蘇敏官見她小臉緊繃繃,笑出聲來,高深莫測地摸自己鼻子。

「我不知道呀。他為何鬆口,我也莫名其妙呢。」

「撒謊。」

「想知道?」

林玉嬋立刻點頭,卻馬上猶豫,把自己固定成一個木偶。

天下沒有白得的午餐。別又讓她拿什麼來換。

蘇敏官看她神色戒備,不由得失笑,眼角一挑,微露狡黠。

「難道你想學?阿妹,我以為你是個好人呢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