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6章

這年頭又沒防曬霜。頂著太陽出街的時候,她習慣性地戴寬帽、扯塊布遮臉,算是給自己唯一的保養。

最近在容閎的店裡又發現了凡士林,胡亂抹抹,聊勝於無。

尋常貧苦百姓誰在意這個,不論男女個個曬得黝黑。她稍微講究一下,假以時日,自然就與眾不同地捂白啦。

林玉嬋答完一句,才意識到——

這是在誇我好看嗎?

她居然有點臉紅,又十分疑惑。這不像小少爺的作風啊!

蘇敏官低頭一嘆:「可惜。」

林玉嬋:「……」

就知道他嘴裡沒好話。

「可惜什麼?」她誠心追問。

蘇敏官很鬱悶地說:「若真有那麼自然的香粉,我花大價錢也要問你買方子。一進一齣一倒手,義興的賬面流水至少能多撐兩個月。」

林玉嬋別過臉狂笑。這人想賺錢想魔怔了。

他也配合著無奈一笑,用湯匙撥弄那菜肉湯糰,在鹹口甜口之間來回糾結,吞下最後一個,丟幾枚銅板在桌上,摩挲了一會兒桌角,站起身。

「走啦,那邊有熱鬧,咱們瞧瞧去。」

林玉嬋應了,忽然餘光瞄到什麼,垂眸往下看。

藉著遠處燈燭光,只見蘇敏官方才碰過的桌子腿上,多了一個毛毛糙糙的刻印。

兩枚銅錢,疊在一起,用炭灰抹出黑顏色。

她急邁步追上他。蘇敏官指尖正夾著一把剃鬚小刀,裝模作樣地刮刮臉,然後從容收進袖口。

他假作不耐煩:「阿妹,別磨蹭啦。」

林玉嬋憶起來,方才他帶著她,在上海老城廂轉來轉去,一會看燈一會看戲,專挑熱鬧的地方落腳,每次都要格外耽擱一會兒。

她恍然大悟。這才是他興高采烈出來過節的真正意圖。

大白天的不好在人家店鋪門口塗鴉。黑燈瞎火好辦事。

選擇人流量多的熱鬧地點,張貼「二維碼」,通告所有被清幫拋棄、找不到組織的會眾,「正版」義興重新開張了。

(快來交會費呀)

路邊有隻與民同樂的小狗,叼著半個湯糰叭叭跑,跑到一個牌坊腳下停了,後腿翹起來。

林玉嬋終於忍不住,拉住蘇大少爺的袖子,緩緩抽出那枚刀片,輕聲道:「我怎麼覺得這小狗有隻失散多年的兄弟,剛剛修煉成人了。」

蘇敏官先是一驚,迅速奪回刀片,然後臉色黑如鍋底。

「就你話多。」

街邊有個西點鋪子,他丟出個銅板,買個牛油麵包塞她手裡。看堵不住她嘴。

但前路被熙熙攘攘的人群擋住了。只見花燈高掛,一個矮矮的臺子周圍掛著綵帶絲絛名人書畫,那上面並排坐著十餘個豔妝年輕女子,頭上珠翠閃耀,全身華服綵衣,腳懸著空,裙襬下踢出一雙雙綴滿珠寶的尖尖繡鞋。

地上一排燈籠,向上打著光,照得那些繡鞋流光溢彩。

賞燈的男男女女說說笑笑,對這些女子指指點點,肆無忌憚地品頭評足,有大膽的還上去碰。

林玉嬋從沒見過這場景,但憑直覺也能猜出來——

「花魁亮相?」

都十九世紀了,上海灘還有這節目?

不然,若是良家婦女,即便是節日出遊,誰會坐在那兒不停媚笑,任憑陌生人摸自己的腳?

果然,花魁面前擺著字牌,上面寫著「天香館」、「雲雪閣」之類的名號,想必是各人的「工作單位」。

一部橫幅緩緩展開,上面一行龍飛鳳舞大字,林玉嬋看清了最後幾個。

「……賽足大會」。

「臥槽。」她頓時有點不適的生理反應,「賽什麼不好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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