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2章

林玉嬋趕緊說:「不不不,我覺得您還是再考慮考慮,別衝動做決定……」

已經衝動定了船票的容閎完全不在意,還在興奮地暢想:「據說他們比清廷開放得多,請我過去看看,大約也有招賢的意思。我也十分好奇,這些基督徒到底能成多大事。他們創造的新政府,是否能成功取代滿洲……」

林玉嬋咬著嘴唇,拿出十二分耐心等他憧憬完畢,才用力搖搖頭。

「先生恕罪,我覺得……不、不太靠譜哈……我聽過傳言……他們給您寫信大概也是廣撒網……」

容閎歸國後不被賞識,報國無門,拜帖求職信遞出無數封,多半石沉大海。

如今太平天國向他伸出橄欖枝,焉知不是那唯一的伯樂?

林玉嬋不由自主扭著手腕。歷史有歷史的走向,人人有性格的弱點。就算她信誓旦旦地告訴容閎太平天國最終會失敗,這種神棍行徑他會信嗎?

果然,容閎不以為意地笑道:「好不好,總要去看看嘛。你放心啦,他們以上帝的名義發誓,說會給我配備護衛,保障我的安全。」

林玉嬋轉念一想,好像歷史上容閎活得挺長的,沒英年早逝。

那就讓他隨便作唄。她管不著。

她問:「您還會回來嗎?」

容閎伸懶腰,笑道:「瞧你說的,我最多兩個月就回——就算真去南京任職,這邊生意還得處理呢——對了,林姑娘,你要不要帶伴手禮?金陵鹽水鴨、雨花石、蘇繡扇子、還有南京的雲錦,那是冠絕全球——太平軍地區跟外面貿易封鎖,這些東西上海買也買不到呢!」

林玉嬋哭笑不得。他還真把這當旅遊了。

後世有硬核主播單車自駕伊拉克,獨身勇闖阿勒頗,絕對是繼承了容大學霸的冒險精神。

她當然也好奇太平天國治下的模樣,跟歷史書上描寫的有何異同。然而那裡都是戰區,她沒有容閎的面子,更珍惜自己這條小命,也就敬謝不敏。

「嗯不必了,回頭我請您吃茶,您好好跟我描述一下……」

她話說一半,猛地打住。

「等等,您說太平軍戰區現在貿易封鎖?」

容閎啞然失笑。

「怎麼,清廷難道還能讓他們開船來上海,賣東西掙錢?」

林玉嬋:「您有太平天國的護照?」

容閎得意非凡,把那厚厚一張紙顯擺給她看。

上面有容閎的姓名、年齡、相貌特徵,一側寫著「通行無阻,令各城守軍給予方便」之類的話,蓋著肥碩的天王大印。

林玉嬋只覺得心跳愈發快,大冷天的手心發熱。

她斂容正色,解開挎包,底朝天一倒,嘩啦啦,容閎身邊多了一堆銀元。

剛從義興船行拿回來的七十「誠意金」,已經擦乾淨血。她又翻兜翻袖口,翻出額外的三十,湊成一百。

這基本上就是她來到大清以來攢下的全部積蓄了。少數是在德豐行渾水摸魚攢的,大部分都是赫德發的獎金。

剩下些許零頭,她得留著吃飯。

容閎驚訝:「姑娘這是……」

林玉嬋乖巧微笑:「既然先生美意難卻,我還真想託您帶點伴手禮——不白要您的,我自己出錢,算代購。」

容閎愕然:「可是……」

他知道林姑娘只是區區一海關僱員,見識雖廣,薪金不高;今日明顯臨時起意,怎麼好像要把全部身家砸給他似的?

「姑娘要購何物,如此貴重?唉唉容某奉勸一句,年輕人吶,沒有長輩看護,還是多攢點錢好。你是女流,雖不用成家立業,但怎麼也得有點嫁妝本是不是?胭脂水粉、珠寶華服,雖能滿足一時之美欲,但終究是消耗品,不長久的……」

這倒是金玉良言。

林玉嬋當然也知道自己是在冒險。然而捨不得孩子套不得狼,這機會太難得了。

一百銀元託付給別人她不放心,容閎絕對不會貪她的。

她理理思緒,詳細跟容閎說了自己的計劃。

「茶葉。我在廣東時就聽說過,太平軍的領地,大部分是產茶區。這些地方的茶農,種了茶賣不出去,情願壓價出手,最低時價格能壓到通行收購價的六折。只可惜無人敢隨意穿越戰區,火中取栗。

「如果您果然能在太平天國暢通無阻,可以打聽一下有誰賤賣茶葉。普通等級的毛茶,市價是每百斤十七兩銀,合銀元二十四塊。按六折算,是十四塊五。取整數十五塊。若是看到低於十五塊的毛茶,您可以閉眼買。九十銀元能買六百斤,剩下算您的車馬費。

「有了這些茶,我便可以在上海開張,成本遠低於其他人,不求暴富,至少能攢第一桶金。我在廣州做茶行學徒幾個月,這點把握還是有的。」

……

容閎沒再反對,但也沒被她牽著走,懷疑道:「這……能行嗎?」

林玉嬋:「我這就把鑑定毛茶的標準寫給您——大不了我預期全錯,您空手而歸,再把這錢還給我嘛。」

頂多自己少拿兩個月利息。不過現在也沒餘額寶,談何損失。

容閎想想也是。一百塊對他來說是小錢,就算真打水漂了,自掏錢包還給她就是。

他也經商好幾年,這麼大膽的計劃從來沒見過,有點心癢。

反正不是他自己擔風險,就當看個戲。

這麼一想,他便點頭:「那便籤個字據,也算保證姑娘的財權,可以麼?」

林玉嬋喜道:「我正不好意思開口呢。」

兩個都是爽快人,「代購協議」一式兩份。林玉嬋收好,高高興興跟他道別:「新年快樂,恭喜發財!」

容閎朝她拱拱手,吹吹自己手指頭,躺回躺椅上讀報紙。

還沒撂下眼皮,忽然又抬頭。

「林姑娘,kung-hei-fat-choi!」

林玉嬋睜大眼睛,樂了。

「您也是廣東人?」

平時聽不出來啊!

容閎清清嗓子,用生硬的廣府話說:「講起來好沒面子。少小離家老大回,鄉音早就忘光了,還是回國之後請洋教士重新教我的粵語。今日得見同鄉中也有如此見識之女子,一時情不自禁,哈哈……」

他忽然想起什麼,「對了,本來今日有美國朋友邀我共度中國新年,我這副樣子怎麼去,況且心裡有氣,已經推掉了。今晚大概註定要一人食年飯——林姑娘,你今日應該是和親友團聚吧?在下冒昧加個塞,方便麼?」

林玉嬋一怔,「這……」

容閎忙打個哈哈,道:「我是新派作風慣了,姑娘若嫌我唐突無禮,就當沒聽過。」

林玉嬋忍不住漾出微笑:「方便方便。今日我和同鄉聚……」

敏官不是嫌冷清嗎?熱鬧點他肯定喜歡。

「下午四點半,我來接您。」

*

海關宿舍已經空了大半。有的回家過年,有的跟林玉嬋一樣,忙著收拾搬家。

赫德初掌江海關,雖然給同樣的職位開出了更高的薪資,但中國人安土重遷,不少粵海關的舊僱員不願意當滬漂,打算回鄉重新找工作。

按照赫德制定的新規,所有未完約的僱工,因為不願搬遷而離職的,算海關單方面解約,都發了遣散金,金額和服務年限成正比。超過五十歲的,還有退休金養老金,十分完善。

當然也有因為不能勝任新職位而被解僱的。本來都頗有怨言,開啟信封數數「分手費」,也都轉怒為喜,誇讚起來。

廚娘孫氏拆開大信封,數著裡面亮閃閃的銀元,感嘆道:「赫大人真是體恤下人的父母官。我以前在大戶人家做工,說解約就解約,不扣錢就謝天謝地,哪來咁多遣散金!唉,可惜我還有老公仔女要照顧,不然就留在上海多好!」

林玉嬋透過窗戶望著江海關大樓上的鐘,感慨赫財神進步真快。

還學會邀買人心了。

現在大家都知道海關薪資優厚,招聘所外頭的隊都快排到黃浦江裡去了。

況且這一屋子人的遣散金加起來,也比不上一個外籍高管的月薪。

孫氏讚歎一會兒,轉而為林玉嬋不平:「你又不回鄉,幹活也勤快,赫大人怎麼也不留你——你又是完約,連遣散金也沒有,好虧的!洋大人也不能欺負寡婦呀。」

林玉嬋置之一笑:「規則嘛。」

她從給自己的信封裡抽出一張薄薄的紙,讀了幾遍,貼身藏好。對她來說,這紙比多少錢都重要。

海關開出的「離職證明」:蘇林氏,寡婦,1846年生,廣東南海人,身家清白,供職粵海關期間,勤勉負責,謹慎守法……

中英雙語,蓋著總稅務司公章,十分正式。

她毀了自己的賣身契,此後就相當於黑戶。

要是留在廣州,有個德豐行的老冤家不說,官府隨便一查,她也沒法自證良民,躲不過封建社會的鐵拳。

而上海近年難民激增,黑戶一大把,官府管不過來。

只要等到下次人口普查,用這張離職信作證,她就能擁有一個清白合法的新身份。

赫德這分手禮物太給力了,堪稱無價之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