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3章

「首先我要表明自己的觀點,即——一個現代國家的軍隊決不能落入別國的掌控。即便這個‘別國’是我的祖國英國。他當然會懷疑我的立場,但我會說服他,李泰國的態度並不代表大英的立場。大英帝國對華政策的方向已經變了,簡單粗暴的軍事挾制不再是議會里的主流。我會請他向京城朝廷裡的權貴、還有那位美麗的太后一一說明這一點,當然,我也會在合適的程度內,小小地激發他們的民族主義情緒……」

林玉嬋又聽了一場超長聽力題,有些吃力地揉揉太陽穴。

「好複雜啊。」她終於忍不住打呵欠。

「你覺得這裡面的邏輯對於聆聽者來說太複雜了?」赫德被她一句話扎心,然而不甘示弱地笑道:「李巡撫是考過科舉的職業官僚,而且據說接受西洋觀點很快。」

「我覺得你這個方向不妥。」為了那一塊八毛錢的「知遇之恩」,林玉嬋很不客氣地說,「甚至會適得其反。」

赫德肅然:「為什麼?」

「因為你在說教。而大清的老爺們好臉面,最不喜歡被人說教。」

赫德怔住,不甘心地繼續問:「你怎麼又知道了?」

林玉嬋一時語塞,半天才說:「中國人都知道啊。」

再追根溯源,大概是耳濡目染,從讀過的文獻、歷史小說、看過的電視劇、科普文、還有各位歷史老師的鴻篇大論裡得出的結論。

林玉嬋想起《走向共和》裡王冰老爺子塑造的李鴻章——雖然不能算百分百復原,但晚清民國題材的劇本,肯定不會像宮鬥武俠抗日神劇那樣隨便魔改,老一輩藝術家們又都十分敬業,從人物性格到歷史細節,想必還是有相當還原度的。

李鴻章會安安靜靜坐在太師椅上,洗耳恭聽一個年輕氣盛的化外夷人給他講課,然後茅塞頓開連呼聽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?這鏡頭她想象不出來。

直接送客的機率比較大。

她忽然問:「自作主張將海關經費買了軍艦,並且附帶英國兵團的那位李……李什麼,是你的上司?」

「nelsonlay,李泰國。」赫德點頭,「大清海關總稅務司,過去的英國駐滬領事。是個強硬的人。全海關上下只有他敢指著我的鼻子罵。」

林玉嬋忍住一個笑。敢在赫財神頭上動土,這人真是沒有霸道總裁的命,得了霸道總裁的病。

當然,表面上她還是禮貌捧哏:「位高權重之人難免如此。不過看來中國人也不會喜歡他。」

「敢怒不敢言。」赫德點頭。

林玉嬋冷不丁說:「那他最好別再掌管海關。」

赫德:「什麼?」

林玉嬋:「在我的印象裡,你方才所有的外交努力,重點都放在‘大清海軍不能聽英國號令’上,試圖說服你那死硬的上司回心轉意——可如果你的上司被掃地出門、摘了烏紗帽呢?那整件事不就迎刃而解,你甚至都不必把自己的論據擺出來。」

果不其然,赫德的表情一下子五光十色,像是聊齋裡碰上狐妖的書生。

他也不過二十多歲,老練和果敢的外表之下,亦有未泯的少年意氣。

「可是……」他脫口說,「可那是不可能的,李泰國是功勳駐華使節,比我資歷老得多,我不可能扳倒他。」

「李鴻章可以啊,為什麼不求求他?」

林玉嬋不知道歷史上的全能李中堂管沒管過這事,但她知道,李鴻章的能力,和他現在的官職地位,並不匹配。

她也知道,在此後漫長的半個世紀中,掌管中國海關的那位霸道總裁,不是李泰國,是她面前這位蓬鬆劉海兒。

李泰國現在再怎麼囂張,對赫德來說,不過是個遲早要踩之上位的反派。

赫德能沒想過取而代之?方才他那一瞬間的野心勃勃的表情已經出賣了一切。

「我方才說過,中國的大官好臉面,不敢公開反對洋人的議題。但他們喜歡玩弄權術,‘以夷制夷’,用洋人對付洋人——當然有時候會聰明反被聰明誤,反而壞事。」林玉嬋說,「赫大人,你願意轉換心態,當那個‘制夷’的‘夷’嗎?」

赫德立刻表示憤慨:「那樣不等於被中國人利用了?」

林玉嬋聳肩:「那就看你是想做孤膽英雄,獨自打一場孤單的戰爭,還是想……為了自己的前程和理想,自願的被人利用一下咯。不過我個人淺見,如果你真的打算在大清官場混,這種互相利用的事兒以後少不了——嗯,這也是中國人都知道的事。」

反正她站著說話不腰疼。自古以來智囊團的作用不就是這樣,只負責頭腦風暴,最後決定還是要聽老闆的,若是不幸搞砸,也是老闆自己的責任。

赫財神如此無量前途,也得是他自己拼出來的,不能是她把外掛整理好了強塞給他。

赫德不再說話,讓人取來白蘭地酒,慢慢給自己倒了一杯,剋制地抿了一口,然後直直地看著林玉嬋,從頭看到腳,看得她有點全身發毛。

……難道李鴻章就在隔壁??

「林小姐,」他終於謹慎地開口,「你……你確定你真是來自廣州的女僕嗎?而不是……比如說,逃婚出來的京城裡的格格?」

林玉嬋鬆口氣。他腦補的劇情還真細緻。

她不介意被他看出和別人稍有不同。她發現,自己給自己制定的最初的小目標——「苟著」——實在難以實現。苟在這個死氣沉沉的世界裡讓她窒息。

在保障自己安全的前提下,她要適當露鋒,直到戳破那層混沌麻木的結界,點亮原本不屬於她這個階層的新道路。

但,也不能操之過急。

她半真半假地道:「過去我家對面有個說書的,天天說《三國演義》,任誰聽上一年半載,陰謀詭計張口就來。」

「原來如此,」赫德又抿了一口酒,欠身微笑道,「那麼,識文斷字會看賬本會說英語,也是聽書聽來的?」

林玉嬋瞬間尷尬:「……今晚月色真好。」

赫德將手中的酒一飲而盡,招手叫人。

「送林小姐出去吧。我要就寢了——哦不,備風衣,我親自送。」

林玉嬋慌忙擺手說免了,然而辦公室裡的所有文員都比她級別高,只聽赫大人的。捧頂戴專員立刻站了起來。

她苦笑:「赫大人,我真不是落難的格格,您不用這麼巴結我。」

赫德扣上絲質禮帽,為她拉開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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