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0章

她閉上眼,縱身一躍。

*

林玉嬋從江水裡冒出頭,大口喘氣。

這跟游泳池太不一樣了!江水冰冷渾濁,輪船側翻的旋渦刮到她身邊,把她往下拽。

好在有「洋水浮」——哦不,救生圈,英國原裝進口,就算套只小豬進去都能穩穩浮著。

蘇敏官從水中冒頭,藉著救生圈的一點浮力,抹開了眼前的水滴碎髮,認真地看了看林玉嬋蒼白的臉蛋,確認沒受傷,忽然忍不住笑了。

「總聽船上人說,小寡婦膽子大,今日我算是見識到。」他音量正常,但在江水滔滔聲中也只算得上耳語,「這橡膠玩意這麼小,尋常人可不敢把身家性命押在它身上。」

林玉嬋心說過獎,救生圈這東西我還是挺熟悉的。

但她當然不能這麼說啦,想了想,認真言道:「因為我相信你呀。」

給小少爺隨口戴個高帽,反正零成本。

他一怔,張了張嘴,什麼都沒說出來,忽然一頭扎進水裡。

林玉嬋:「哎……」

至於嗎,這麼不禁誇?

輪船已經完全側翻,死樣活氣地浮在江裡,像一條入網的大魚。

船上雜物在水面上亂飄。木箱、書本、衣物、還有廚房裡的冷熱食材,此時不分你我地混成一堆,隨著水波,漫無目的遷徙。

蘇敏官推來一扇船員宿舍裡的木床板,又把救生圈拴在旁邊。

「上來,」他強勢命令,「水裡冷。」

冬日的黃浦江美麗凍人。林玉嬋哆嗦著嘴唇,乖乖被他抱上去。

由於慣性,不小心撞到他懷裡。聽他輕輕抽口氣。

林玉嬋趕緊離遠點,自己掌握了平衡,問他:「傷口還疼?」

蘇敏官繃緊了眉,忍過那股勁,才啞聲說:「比你拿鹽水衝的時候好多了。」

還記仇呢。

好在這裡是江中,不是大海。沒有洶湧巨浪,江岸也離得不遠。

沒多久,炮擊聲漸漸弱了下去,看起來戰事進入尾聲。太平軍奪來那艘軍船,很顯然不太會用,放了幾炮,隨即被清軍截住,轉彎轉得急,迅速傾覆,擱淺在岸邊。

晨星淡淡,江邊的水師民船察覺到火輪傾覆,也紛紛駛過來救人。

不少落水的船員乘客也找到漂浮物,也管不得什麼位分尊卑、男女之防,拉拉扯扯的互相救援,嘴裡叫著救命,拼命向外灘方向游去。

林玉嬋左右看看,正想從水裡找個能當槳的東西,忽然看到一個大木箱搖搖晃晃地漂近,而且那木箱上似乎伏著一個人。

那人一動不動,不知死活,只是雙手緊緊扣著木箱邊緣,手指關節慘白。

木箱慢慢進水,他一點點往下滑。

林玉嬋心中一凜,第一反應是伸手下探,試了試床板的吃水深度。

蘇敏官事不關己地看著,淡淡評論一句:「女菩薩又要發慈悲了。」

她討好地一笑:「要是這板子撐不住,咱再把他扔下去。」

蘇敏官冷冷看她一眼。林玉嬋朝他堅決點頭。

他生在鴉片戰爭的泥沼裡,和《南京條約》同齡。他見多了世情黑暗,遇事謹慎是本能,林玉嬋特別理解。

她來大清才半年,三觀已經被衝擊得七零八落。要是讓她在這裡生活一十八載,她覺得自己肯定得變成資深反社會。

但至少現在,她心中還是殘存著一些天真的希望。

順性而為,無愧於心。

她解下救生圈上剩餘的繩子,套住大木箱,一點點把人拉近。

蘇敏官見她半個身子都探出去了,嘆口氣,還是上去搭了把手,把這個倒霉鬼拽到木板上,翻過身。

「嘖,洋人。是那個海關收稅的。」

林玉嬋也驚訝,點點頭,「赫德。」

堂堂四品頂戴洋大人,翻船的時候也不比別人幸運多少。

他身上只一件薄薄的洋布睡袍,臉色青白沉寂,像教堂裡殉難的聖徒像。

不過林玉嬋認出來,這木箱是他隨身攜帶的、裝盛重要檔案的箱子。

其實輪船遭炮擊的時候赫德已經在甲板上,很容易棄船逃生。大概又回去找這箱子,死也捨不得放開,這才錯過了逃生的最佳時機。

她把那箱子也搬上床板,粗疏地控了一下水。她知道里面的檔案都用油紙包好,應該沒有損毀太多。

蘇敏官在赫德胸前按了幾下,試了試呼吸。

「你看他印堂。凶多吉少。」

林玉嬋簡單「嗯」一聲,突然腦子裡嗡的一聲,千百個念頭好像竄出潘多拉的盒子,撞得她一顆心突突跳。

不會吧不會吧,世界線不會就此崩了吧……

如果她沒記錯,赫財神還有好幾十年可活。1900年京城鬧義和團的時候他還差點被砍死,後來還寫回憶錄呢。

如果就這麼英年早逝……

海關無人,整個大清的命運都是未知數。

她正胡思亂想,突然聽到蘇敏官低聲叫她。

「阿妹,有船來了。」

一艘民船,掛著兩道帆,猶猶豫豫地挨近。有人雙手圈在嘴邊,大聲喊著什麼。

他們說的當地方言,林玉嬋乍然聽不懂,只覺得好像是問這裡有幾個受困的。

蘇敏官卻立刻直起身,高聲回話。

「……此地有兩個,其餘勿曉得。」

林玉嬋傻在原處。一波小浪打溼她的衣服,也忘了躲。

「你、你怎麼還會說上海話啊……」

蘇敏官得意地回頭:「我小……

「小時候學過。」林玉嬋麻木地跟他同時說,「你小時候學的東西真多。」

他不明顯地笑了一下,忽然湊近她耳邊,飛快道:「我娘是淮揚人。」

然後他揚手,抓住對方伸來的竹竿,攀上了那艘船。

晨曦明亮,照亮了桅杆上飄揚的一道旗。旗上的圖案是兩枚銅錢疊在一起,下面繡著商號的名字:義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