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2章

「嘶……」

他從疼痛中驚醒。一低頭,發現自己上身未著寸縷,林玉嬋拿著一條手巾,輕輕的,把他胸前的斑斑駁駁五顏六色擦掉,露出乾淨的肌膚,和咧著嘴的傷口。

他差點跳起來,抓起個衣裳就想往身上蓋。手臂一動,牽動傷口,眼前一黑,不自覺弓起後背,抓緊手邊毛巾,壓抑住一聲悶叫。

「我……我自己來就行。」

林玉嬋眼皮不抬,輕手輕腳地把他四肢擺正,說:「別逞能,你今日勞苦功高,安心當一回病號。」

他胸脯結實硬朗,她手下稍微重些,就引來一陣劇烈起伏。

他滿頭大汗,咬住臉旁邊的枕巾。紅姑繡的,還帶魚腥味兒。

他還是緩慢地抬起手臂,顫抖著摸到自己赤`裸的前胸,忽然臉色微變,呼吸一下子急促起來。

「找這個嗎?」林玉嬋連忙把一小枚吊墜塞到他手裡,「弄髒了,我摘下來洗了一下。」

那是一枚做工精緻的金鈕翠玉長命鎖,綴在紅繩上,他一直貼肉戴著,被她揭開了衣裳才看見,可見珍視。

鎖片的一側被高速的泥沙擊中,缺了一個小口。

蘇敏官握住玉鎖,拇指摩挲到那個缺口,朝她輕微點頭,閉了眼。

「泥彈」把他的傷口弄得一片狼藉,玉鎖是沒法再掛上去了,林玉嬋小心收好。

她仔仔細細地將他身上的汙物一點點擦掉,一邊自語:「不怕疼吧?——你肯定不怕,那我就不客氣了。唉其實這種傷口是最好要打破傷風針的,現在好像還沒有……那對不住,用生理鹽水衝一下吧,0.9%,手工調配,希望誤差不大……破傷風桿菌好像是厭氧菌,也不能包紮,先晾著吧……」

這些都是高考考點,新鮮熱辣,林玉嬋一點沒忘。

蘇敏官被她弄得半暈半醒,聽唔懂她講咩,只能任其宰割。他悲憤地抬頭看天花板,發現過去在她面前的高冷形象都白裝了,這丫頭現在看他就像看弟弟。

他半睜眼,看到小姑娘鼻尖冒汗,小耳朵珠上還殘留著沒擦淨的泥汙。他身上倒已乾乾淨淨,清爽得像剛沖涼。。

他舔舔乾裂的嘴唇,冷冷淡淡地說:「你再耽擱下去,別想平安回齊府。」

「去他老母的齊府!」林玉嬋突然激動起來,重重放下水盆,「不回去也罷!」

原本對這個剝削吃人的大地主家就沒啥好感,販茶葉起碼是合法生意,剝削就剝削了;但沒想到他們背地裡還販奴,那個屎尿橫流、人摞著人的豬仔館,比齊府下人的廁所還要骯髒百倍。

她事後想想,齊老爺肯定是主謀,負責疏通官府;王全是跟買主牽線的,經驗豐富;其餘的人不一定對此知情。對了,賬房詹先生面對茶葉生意的鉅額虧損,經常愁眉苦臉,而王全總是不以為意,說什麼「老爺還有放貸收入、田產收入,虧不死人啦」。

齊少爺一心吟風弄月,多半不管這事;還有茶行裡大多數人應該都不知情。但管他呢,大染缸裡掉進一碗墨,已然黑了。

今日事過,他們多半還會故伎重演,誘騙下一批豬仔出洋。

她想起蘇敏官說,我救不了這許多人。

其實何止是他。在今後的漫長歲月裡,史海中浮出的那麼多仁人志士,從軍的從商的學醫的教書的,又何嘗救得這許多人?

林玉嬋不覺煩躁起來。要不是她多此一舉,非要放這批豬仔,她和蘇敏官眼下也不會狼狽地漂在江裡。

蘇敏官半閉著眼,似乎看穿了她心事,輕聲笑著給她補刀。

「阿妹,我先前沒看出來,你這麼喜歡濫做好人。」

「我?」林玉嬋失笑,「過獎。」

這簡直是顛倒黑白。林玉嬋自己心裡清楚,她唯一的生存目標就是苟到大清完蛋,走到現在的每一步,都是為她自己的未來打算的,堪稱自私自利典範。

怎麼就成濫好人了呢?

不過救人這事她的確做得欠考慮。她取一條幹淨毛巾,把蘇敏官的傷口輕輕蓋住,用舊衣紮好,一邊小聲自我檢討:「第一次發動群眾運動,沒經驗。以後要改進一下鬥爭方法。」

蘇敏官:「……」

又講客家話了。

他提高聲音叫:「紅姑。」

紅姑在外面划船,擔心敏官少爺傷勢,又不好意思亂進。聽他叫了,才放下槳,腦袋往艙門裡一探,差點嚇回去。

「乖乖,這是被鯊魚咬了嗎?」

蘇敏官:「紅姑,煩你拿一件乾淨衣裳,給林姑娘換上。再將船泊到河南島海幢寺下碼頭。你掌舵之技高超,切勿讓旁人知覺。否則你只能再回一趟老家。」

紅姑心中疑慮愈盛,但還是點頭照辦。

船行靠岸,林玉嬋才意識到,所謂「河南島」,就在珠江南岸,是後來的廣州市海珠區,廣州塔、中山大學的所在。

但現在海珠區地廣人稀,大部分還是農田水塘,其中點綴著宗祠民居。靠岸一座寺廟,霧氣中亮著長明燈火。波浪捲過船舷,送來夜半鐘聲。

紅姑擦汗,笑道:「這就是海幢寺?我隔岸總見它燈火,可沒去拜過,聽說裡頭怪里怪氣的。」

蘇敏官只是微笑,「最近走衰運,我去拜拜。紅姑,再見。」

紅姑笑容凝固。說走就走,敏官少爺也真夠絕情的。

林玉嬋趕緊過去安撫:「他痛糊塗了。等得空,我帶他去謝你。」

話音剛落,手心一硬,讓蘇敏官塞了塊帶血的鷹洋。

她會意,哭笑不得。這人一點不糊塗。

知道紅姑肯定推辭,鷹洋擦乾淨,悄悄留在船頭匣子裡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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