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1章

眾兵這才手忙腳亂地填彈。大雨不停,又唯恐火`藥溼了,等有人橫起槍管,一匹馬已經跑得飛快,四蹄踩水,踩出一道道清泉。

林玉嬋不會騎馬,被蘇敏官硬丟上去,手足無措。好在那馬轡頭上零件甚多,穗子護身符香包大煙筒一應俱全。她死死抓住一把零碎,用盡全力保持平衡,飛濺的水珠擦過她的臉。

戰馬在大街小巷裡橫衝直撞。要不是蘇敏官在後面扶著,她瞬間就得被甩下去。

她有氣無力地問:「你怎麼還會騎馬啊……」

又不是旗人。廣東城裡連輛馬車都少見。

「小時候玩過。」他答得毫無創意,扭身瞄準追來的副官,「腰別塌,腿夾緊……」

「砰!!」

槍聲乍響。林玉嬋耳膜震痛。

蘇敏官的話語戛然而止。林玉嬋感到他似乎突然脫了力,伏在她背後,不動了。

她渾身一涼,反手抓緊他的腰。

「敏官少爺……小白同志?」

他無聲無息地垂首,下巴抵在她肩頭,鼻尖蹭著她耳畔,感覺不到呼吸。

那馬聽到槍聲,本能地驚了一下。林玉嬋一個人根本挽不住韁繩,頃刻間被甩下馬。

她緊緊摟住蘇敏官的腰。

還好這年頭基建差勁,路況不佳。道路兩旁就是沙土堆,被大雨和成了泥。她落地的時候瞄準了個大泥坑,噗的一聲,全身骨頭一震,後背生疼。

好在沒傷骨頭。泥水高高濺起,緩衝了她落地的動勢,把她溫柔包裹起來,好像跌進一床軟被子。

被子裡還裹了個叫不醒的人。蘇敏官眉頭緊鎖,左手死死捂住胸膛,鮮血從指縫裡漫出,一滴一滴,落入地下的泥水裡。

子彈是從側面射進的。在他回身與官兵對射之時,精準地擊中了他的左胸。

身後依稀聽到官兵叫囂,「賊人中彈啦!」

林玉嬋心跳幾乎停滯,一時間腦海裡白茫茫一片,只曉得用袖子擦掉他臉上的汗水泥汙。露出一張慘白雋秀的臉。雨水瘋了似的沖刷他的雙頰,她不斷給他擦,彷彿這樣他就能呼吸得順利些。

過了好久好久,才聽見自己變調的聲音。

「敏官——你醒醒,我……我不知道該怎麼做……」

她抹掉眼眶一滴淚,掰開他右手,拔出尚有熱氣的火code槍,又從他口袋裡找到火/code藥鉛彈,學著他的樣子順著槍管懟進去——

她雙手顫得厲害,動作不得法,槍管剛舉起來,那火`藥立刻灑了。

官兵的叫聲近在咫尺。

她一咬牙,攬起蘇敏官肩膀,把他整個人架在身上,一點點,一點點直起腰。

大小夥子骨架沉,她沒幾步就喘粗氣。她彎下腰,用力負重。

她想,就算曆屆金蘭鶴都逃不過腦袋掛城牆的命運,他的最後一站也不該停在泥坑裡。

太不體面了。

大雨不知何時停歇,星光從烏雲裡灑落,鋪在珠江江面,跳動如同螢火。

林玉嬋忽然想起兩個世紀後的珠江。岸邊修著長長的整潔的休閒步道,道旁停著鮮豔的共享單車,形態各異的大橋橫跨水面,廣州塔「小蠻腰」閃著霓虹燈,朝周圍各路高樓邀約起舞……

現在的珠江江畔大部分還沒有開發,只有崎嶇不平的河灘,在黑夜裡死氣沉沉,水面上的霧氣貼地爬來,十步之外就看不清腳下。

如墨的波浪捲起,吞噬著水面上的微光。

這年頭沒有什麼城市夜間照明。藏在黑洞洞的江水裡,或許還有一線生機。

林玉嬋艱難地朝江邊跋涉。腳下泥水縱橫,一片冰涼。鞋子磨破,滑溜溜的石子擠疼了她的腳趾。

她來到大清的時候就是個死人,社會的鞭笞把她的一顆膽子打得厚硬。她已不是那個懵懂無知的高中畢業生,她知道怎麼把自己推到極限。

忽然,手腕一涼,手中的槍被人抽走了。

林玉嬋急回頭。

蘇敏官臉色慘淡,微微翕動眼皮,朝她微弱地一笑。

「好好彩,是泥彈。」他聲音沙啞,「阿妹,你白傷心啦。」

林玉嬋:「泥彈?」

這是什麼鬼品種?

「大清八旗綠營專用。」蘇敏官眉梢抽動,垂眸看著自己滿身的鮮血,嘴角扯出微微冷笑,「軍費被人貪了,鉛彈買不足,泥沙充數,應付檢查。」

林玉嬋熱淚盈眶,為腐敗的大清官場點贊。

當然也不是真的軟綿綿的沙土,反正不知道裝填了什麼零七八碎。巨大的動能將蘇敏官擊得閉了氣,胸前擦出橫七豎八、血淋淋的傷口。

這要是鉛彈,在體內炸開,他人已經涼了。

林玉嬋心有餘悸,結結巴巴說:「我、我沒傷心呀。」

說話間,蘇敏官已將手裡的火`槍裝了彈。咬咬牙,抬不起胳膊。

「阿妹,」他突然淡淡道,「我怕是走不動。你會水嗎?你可以藏到江裡去。」

林玉嬋抬抬眼皮,「你說什麼?」

他似乎不耐煩:「你又不是會眾,何必捲進來。」

她失聲笑出來:「你們規矩這麼嚴?」

明白他大概是好意。她好好一個大戶人家妹仔,一沒反清二沒復明,萬一被官府抓了,安上個反賊的頭銜,死後連個草蓆都沒有。

但林玉嬋轉念一想,蘇敏官是為了救她才耽擱留下來的。否則他跟著那一群會黨兄弟早就逃脫了。

上次被官府「誤抓」,還有洋老闆來撈人;這次再落到官府手裡,估計連渣甸大班都保不了他了——要是硬保,多半會釀出第三次鴉片戰爭。

歷史上有過第三次鴉片戰爭嗎?沒有。

他心裡清清楚楚一本人情賬,不可能連這個前因後果都算不清楚。

「大概就是客套一下。」她想。

大舵主再威風,此時已是殘血,抗議也沒用。

她用力架起他半邊身子,奮力往江邊挪動。

蘇敏官:「……你力氣真大。」

林玉嬋:「謝了。兩袋茶葉而已。」

好在官兵也畏水,黑漆漆的河灘上看不清人,也不敢亂放槍,大呼小叫好一陣,才紮了褲腳,結了伴,小心翼翼下來捉人。

她感到他的血在逐漸濡溼自己的衣服。放眼望去,不禁叫苦。

河邊泊的漁船本應都去躲雨了,此時卻還反常地泊著一艘小破船,船頭掛著小破燈,照亮了周圍的死樣活氣的水面,照出了兩個人蹣跚的影子。

完全無處容身。倘若官兵追得近了,一眼就能看到他們藏在何處。

更糟的是,舢板裡的人聽到動靜,抄起船槳衝了出來,充滿敵意地叫道:「什麼人?走開!走開!不要過來!」

說著還揮舞船槳,十足看家護院的姿態。

蘇敏官輕輕嘆口氣。

要是他沒受傷,可以上去奪船,可以花言巧語,可以威逼利誘。

但如今虎落平陽,他只能輕聲說:「退後。去燈光照不到的地方。」

林玉嬋卻沒退。她抓緊蘇敏官的胳膊,反倒大步迎了上去。

「是紅姑嗎?」她顫聲大叫,「紅姑!你回來了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