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0章

幾個人同時回頭。

她輕聲問:「剩下的人,能不能也放了?」

她心中翻湧著一股很憋悶的氣息,好像悶了一個禮拜的黃梅天,急需一場暴雨當頭澆下。

她回頭看了看那綿延無盡的鴿子籠。燈光照亮離她近的幾個囚犯,他們眼含乞求,望著那新鑿出的牆洞,小聲說著含糊的話。

德豐行還兼營販奴生意。林玉嬋對此完全出乎意料,仔細一想,卻又不奇怪。

這個世界的人也許對蓄奴司空見慣。然而林玉嬋接受不了這種行徑。她強烈覺得,自己在德豐行當妹仔、當學徒的這幾個月,完全是奴隸販子的幫兇。

她看著蘇敏官,徵求他的意見:「他們都是無辜百姓,要是被販去海外,十有八九沒活路。」

蘇敏官沉默片刻,油燈的光照在他半邊臉上,他神色漠然,眸子漆黑,好像入夜後的珠江水。

「我救不了這許多人。」他最後說,「生死有命。」

有人已經爬出牆洞,回頭催促:「敏官,快走!」

林玉嬋輕輕咬嘴唇,下定決心,說:「那,你們先走。我……我再留一會兒。」

蘇敏官眸子一暗:「為什麼?」

林玉嬋微笑,指指胸口:「良心痛。」

不指望他能理解。她比他們晚生了一百五十年,過慣了沒有壓迫的人生,有些東西已紮根於本能,就算撞了南牆也改不掉,就算死過一次也不會妥協。

穿越過來幾個月,她覺得自己始終沒有完全進入「狀態」。也許她永遠也不會進入狀態。

要是她現在為了所謂的「入鄉隨俗」而對人間慘劇袖手旁觀,那她不如明天就裹上小腳去伺候齊少爺。

她用力在蘇敏官背後一推,假作不耐煩:「走佬走佬,別礙事!」

他點點頭,招呼同伴迅速離開。

林玉嬋飛快地撿起地上的鐵釘,分發給鴿子籠裡的人。

一開始,人們猶豫畏縮。但過不多久,幾雙急切的手就伸了出來。

「出去之後快跑!」林玉嬋大聲道,「各走各路,返鄉下,官兵分不出精力一個個的尋你們!」

她粗略估算過了,外面這些民間團練武裝,戰鬥力跟這些缺吃少穿的囚犯相比,一對一肯定完勝,一對五就未必能佔便宜;而鴿子籠裡關著的準豬仔,人數在守衛的十倍以上;如果他們分散逃跑,還能順帶幫著蘇敏官他們吸引守衛力量。

當前最要緊的就是一個「快」字,不能落單。

囚徒們手腳上掛著麻繩,褲腿上沾著屎尿,蹣跚著爬出洞口。

忽然,有人回頭,擔憂地問:「姑娘,我們都已被迫簽了合同,做三十年苦力才能還清船票錢。要是我們返家,老闆會不會拿著合同去討債,把我們的仔女姊妹都抓走?」

很多人附和:「是啊!那船票錢我們幾輩子也還不清啊!姑娘,你是女菩薩,你能不能跟老闆說說,把合同還給我等?」

林玉嬋哭笑不得,這些大哥也太天真了吧!那血淋淋的華工死亡率,難道會寫在合同上?

她催促:「別管合同不合同的,先逃出去再說!老闆不把豬仔當人看,等上了船,你們說不定連命都沒有了!」

有人搶著跑了,有人卻猶猶豫豫,半天了還在互相商議。

忽然有人大叫:「守衛來了!發現我們了!大家快回去!」

倉庫裡的動靜終於引起了門口守衛的注意。狂風送來一陣吶喊,一道閃電劈進珠江,映出了幾桿刀槍的冷光。

而這些囚徒大哥的第一反應,竟是掩耳盜鈴地回到鴿子籠,假裝無事發生!

林玉嬋氣得耳朵冒煙,就想丟下他們,自己跑路完事。但隨後靈機一動,撿起地上的油燈,照著牆角丟過去。

豬仔館裡骯髒穢臭,處處堆著竹枝、木板、麻繩等雜物,見火就著。

火勢不大,但在黑漆漆的空間裡,一小團亮光燃燒跳動,也惹人注目。

林玉嬋叫道:「著火了!快跑啊!」

眾囚徒這才慌神,慌不擇路地湧到牆壁缺口,比林玉嬋苦口婆心勸得快多了。

「尊重個人選擇」之類的現代價值觀,在這種極端情況下就是狗屁。還是暴力趕人最管用。

守衛趕到牆壁缺口,大吃一驚,不自覺地退讓。

本以為只是幾個豬仔沒鎖好,怎麼居然集體越獄了!

屁股後頭燒著火,前方的守衛面帶怯意,一群烏合之眾終於奮起,藉著人數優勢,大叫著平推出去。

此時地道里傳來腳步聲,幾道火光在牆上亂竄。王全的聲音在地道里語無倫次地大叫:「怎麼回事?怎麼回事?這些豬仔都是新加坡橡膠園定好了的,要是跑了,我得付違約金!快截住!——哎呀,怎麼著火了,快去端水!通知官府,別張揚!蠢蛋,往哪走!」

王全王掌櫃在作坊外面守株待兔,準備將竊密的漢奸甕中捉鱉,誰知卻半天不見動靜,帶人進入作坊一看,才終於如夢方醒,所謂怡和洋行的買辦根本就是醉翁之意不在酒,談了那麼久的茶葉,卻原來是衝著豬仔去的!

林玉嬋扯亂頭髮擋住臉,準備混在人群裡趁亂溜走。

德豐茶行裡,沒人知道她今日在場。正如蘇敏官所言,只要能順利離開河灘區域,她就能安全回到齊府睡覺。

前提是,不能讓王全看見她。

她跑到牆壁缺口,待要往外翻,忽然有人狠狠地推了她一把,推得她倒退五六步,一屁股坐地上。

「哎唷……」

是個急於逃出去的大漢。缺口小,倉庫裡囚的人多,此時已經開始擁堵,眾人拼了命的往外擠,擠不出去的也用手扒緊牆磚,防止旁人從自己身邊蹭過去。

眼看王全提著燈走近,林玉嬋扭過臉,拍拍身上的土,再次衝到缺口旁邊。

「讓一讓,讓我出去!——喂,你們別擠在一起,把牆磚再敲掉些啊!洞口敲大了就走得快!」

此時已經沒人聽她話,自然也沒人願意犧牲自己逃命的時間去搬磚,有現成的洞口,搶就是了。

方才還管她叫「女菩薩」的一個後生仔,用力將她推搡到一旁,惡狠狠地說:「走開!不許跟我搶!」

林玉嬋用兩隻手從人和人之間扒出縫隙,使出吃奶的勁往外擠。

說也奇怪,方才還神虛體弱的一群囚犯,到了逃命的關口,都奇蹟般的滿血復活,成了力大無窮的壯小夥,爭先恐後地搶行,林玉嬋一個瘦弱小姑娘,想見縫插針都不可能,根本就是蚍蜉撼樹。

嘩啦一聲,磚牆終於禁不住多人的重量,向下倒了一大片。擠在前頭的人失去平衡,東倒西歪地撲了出去,叫喚成一片。林玉嬋只覺得腰上一撞,不知被誰帶倒在地,緊接著一隻腳踩上她耳邊碎磚,躍出了牆。

林玉嬋大駭。這是要發生踩踏!

她捂住頭,一邊大叫一邊往外爬。然而囚徒們逃命心切,完全顧不上腳底下還有個瑟瑟發抖的小姑娘。

即便是她分發了鐵釘,撬開了籠子,催促他們快逃。

林玉嬋耳邊轟隆轟隆聲音不斷,一隻腳踩到她的髮辮,痛得她渾身一縮,只能更用力地蜷起身子。有人看見了她,卻沒有伸手拉,而是順勢把她的身軀當成墊腳石,毫不客氣地踏了上去——

千鈞一髮之際,林玉嬋只覺得肩膀一緊,讓人拖出好幾尺,轟隆隆的腳步聲突然顯得遙遠而微弱。

她驚魂未定,撐起身子,拍掉眼前的灰土。

蘇敏官渾身溼透,幾滴晶瑩的水珠沿著他臉頰的輪廓匯到下巴尖,他用手背擦掉。

「會眾兄弟們都安全撤了。」他面帶笑意,「我掐指一算,女菩薩自身難保。」

林玉嬋狼狽地笑了,喉嚨堵住,說不出個「謝」字。抬頭看看,豬仔們已逃出大半,有些人被踩得厲害,倒在洞口亂叫喚,被王全帶人控制住。

但大勢已去,十個裡跑了七八個,王全愁眉苦臉,喃喃計算著損失。

守兵們也已趕到洞口,大呼小叫,燈光投下狂亂的影子。林玉嬋心裡一沉。

牆洞現在終於不擁擠,但也不可能再從那裡出去了。

手腕一緊,被蘇敏官用力拽開好幾步,躲入暫時的黑暗。

「原路返回。」他低聲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