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艘小舢板乘風破浪,順著支流匯入珠江,在風中左右搖擺,艱難地泊在了岸邊。
紅姑掛好槳,收了帆,擰乾褲腿裡的海水。手搭涼棚,遠望那黑暗中的珠江碼頭
那日紅姑被幾個洋水手調戲騷擾,雖然得以脫身,但蘇敏官提醒她要小心報復。她嘴上雖硬,實則怕死,回順德老家貓了許久,打聽到外國火輪確實走了,這才悄悄返回。
只是路遇風浪,深夜才到。城裡有宵禁,紅姑不敢上岸,打算先在船上胡亂過一夜。
也不知那個姓林的阿妹怎麼樣了,吃胖些了沒。
紅姑擦一把汗,掛上船槳,轉身開啟自己的行李,取出個枕頭。
*
林玉嬋守在德豐行後身倉庫外面,半個身子淋著雨,打了幾個噴嚏。
她到底要看看,蘇敏官小少爺今天是懸崖勒馬呢,還是執迷不悟。
如果「執迷不悟」,看在他幫她趕走親爹的份上,她還是打算最後勸一下,也算跟他恩義兩清。
齊府晚上閉門夜禁,她乾脆沒回去。早間跟小鳳打了個招呼,如有查夜,請她支吾。
小鳳追問她去幹什麼。林玉嬋想了想,笑道:「會男人。」
果然,這個答案直接給小鳳打了雞血。她激動且鄙夷地說:「你不守規矩,我去告訴管家婆!——不對,哪個男仔看得上你呀!」
其實這話真沒錯。現今對女人的審美,是先看腳,再看臉。五官端正是次要,三寸金蓮才是最美的風景。像林玉嬋這種大腳妹,許多人連她的面孔都懶得看,就自動把她劃歸為「醜女」陣營。
只有齊少爺那種讀書讀傻的風雅人士,才會一反常態地注意到她的容貌,發現她神似自己的白月光。不過當初相議的時候,也是得了她爹保證,說買回去隨便給她纏足,齊家才肯花銀子買的。
只不過她生病了,跟媚仙不像了,在齊少爺眼裡,自然又變回了一個大寫的「醜」。
林玉嬋因禍得福,在茶行男人堆裡幹活幾個月,雖然偶有垂涎騷擾,但都在可控範圍之內,一雙天足功不可沒。
……
而在小鳳看來,大腳妹冒險「會男人」,肯定是一廂情願死纏爛打,好丟臉的!
小鳳嘴上叫得歡,腳底下沒動,眼裡全是八卦的光。
林玉嬋已經知道這丫頭脾性,也就是圖個嘴快。她本著「不和殘疾人計較」的原則,對小鳳的毒舌泰然受之,甚至覺得有點可愛。
她朝小鳳福一福:「拜託。」
小鳳嘲諷地哼了一聲。林玉嬋轉身之後,又突然對著她的背影說:「小心更夫!被抓了你就只能去牢裡看男人啦。」
大清各地都有宵禁,但執行力度因城而異。廣州外貿發達,洋人夜裡不受管制,因此這宵禁令本來也實施得松;可最近由於「金蘭鶴鬼魂」的謠言惑眾,官府開始加大打擊力度,夜裡巡邏的更夫多了好幾倍,兼作巡查之職。
林玉嬋不回頭,笑道:「那自然。」
於是她順利地在街上逛到天黑,趁著夜幕降臨之前,來到倉庫外牆門口,守株待兔。
大雨趕走了街上的人,附近只有幾個無精打采的保鏢,多是王全佈置的。若蘇敏官真來「竊密」,這些人負責事後佯追,以示秘方真實。
不過保鏢們對掌櫃的宏圖大業都不太上心,紛紛歪坐屋簷下,有的在抽大煙,有的在打盹。
忽然,流浪狗木蘭汪汪叫。林玉嬋猛抬頭,看到一個矯捷的人影,打著傘,穩穩地走來。
林玉嬋心道:「漢奸來了。」
蘇敏官行得很謹慎,帽簷壓得低低的。他從袖子裡摸出個叉燒包,看也不看,丟給木蘭。
於是狗狗不叫了,街上只有刷刷雨聲,雜著左右院落中的隱約人聲,整個世界好似被大海沖刷,寧靜而蘊含力量。
他在門口立著,雨點順著傘邊流下,瀑布般落在他身周,使他的身形像一尊雕塑。
許久,他垂下眼睫,指縫間推出鑰匙,輕輕開了門,閃身進去。
林玉嬋藉著「吱呀」的門聲,迅速移動幾步,躲到門框邊。
順著門縫看去,蘇大少爺顯然對倉庫裡無人值守的現狀很滿意,長長出了一口氣,收了鑰匙,懷裡摸出火折,點起一盞小燈。
燈光照亮他的臉。他臉色平靜肅穆,彷彿有心事,兩道俊秀的眉毛微微蹙著。
不知是不是對自己即將開始的「賣國」行動有所糾結。
但他沒把傘放下。他在傘柄處輕輕一轉,傘把卸開,傘柄竟是中空。他從裡面抽出一杆細細的槍筒。
他撩起衣襟,將火`槍別在腰間,剩下的雨傘零件支在牆角。
林玉嬋一口氣噎在胸膛,心跳微微加速,用力屏住呼吸。
上次繳獲的洋水手的槍,他當時就令她還回去了;這一把型號不同,顯然是他自己的。
說什麼「私藏槍械是死罪」,敢情人家自己早就知法犯法。自己有槍,還不讓她拿!
林玉嬋再次告誡自己,這人狡猾狡猾地,以後說啥都不能信。
同時她發覺自己眉毛上幾滴冷汗。蘇敏官准備得夠充分,要是他發現自己偷看……
嗯,及時舉手,槍子兒應該不會打到她身上。這年頭子彈可值錢呢。
她定定心,遠遠的望。
炒茶作坊輕易不給外人開放,林玉嬋也是頭一次看清楚裡面的擺設:幾頂大灶排在牆根,上面坐著不同直徑的大鍋,傾斜成特定的角度;竹筐裡整齊擺放著炒茶用的掃帚,掃帚是毛竹紮成的,疏密長短皆有嚴格尺寸。
另一側牆面的架子上,罐子裡盛放著不同品類的樣茶,密密麻麻貼著標籤。盒子裡放著西洋進口水印溫度計。牆上凸出幾個釘子,掛著厚厚的紙頁,紙上一絲不苟地寫著每天的操作記錄,有專人打勾核對,紙都卷出毛邊了。
此外還有炒至不同步驟的半成品茶葉,分門別類地晾著。貨架旁邊是雜物堆,橫七豎八丟著許多用過的器具,有心人也能從那裡面看出「線索」來。
這就是王全精心佈置的假現場。即便是專業人士也很難看出破綻。
蘇敏官並沒有喜形於色,依舊是微微鎖著眉頭,但他的行動表示他對這一切很感興趣。油燈湊上去,每一寸都細細的看。他腳步很輕,只有偶爾踩上散碎茶葉時,才發出簌簌響聲。
窗外有幾個醉鬼經過,唱著荒腔走板的小調。他立刻放下手裡東西,警覺地抬起頭,直到醉鬼走遠。
林玉嬋覺得自己好像在看間諜電影。英國佬在派他出任務之前,難道還專門培訓過?
他檢查得很過細。翻了翻「操作手冊」,用手掂了掂茶葉袋的重量,摸摸鍋底,檢查溫度,拾起半成品茶葉,放在嘴裡品品,還用手指掃過一整扇牆面,拂出半掌灰。
後來,乾脆沿著牆壁,一寸一寸地摸過來。
林玉嬋心中疑惑,難道他能摸出室內溼度嗎?
她躲在門邊,跟他靠著同一堵牆。忽然,耳中清晰地聽到嗒嗒的聲音,是他用指節輕叩牆壁,就響在她身旁。
嗒嗒,嗒。
林玉嬋心跳莫名加速。雖然那只是因為固體傳聲效能比空氣好,但……
真的很像在和她說話。
忽然,那嗒嗒的聲音停了。蘇敏官猛地睜眼,撥開貨架旁邊的笸籮竹筐等陳年雜物,又推開了一個桌子,露出靠牆立著的一個木板。那板子不知是何年放過去的,灰塵板結,四角都是黴點。
他用力推那木板。說也奇怪,看起來薄薄的一片木板,他沒推動。
蘇敏官輕輕咬著下嘴唇,半跪在地,伸手將那木板摸索一番。咔噠,撥動了一個鉤子之類的機關。
木板推開,後面並不是牆壁,而是……一道門。
或者說,是一個黑漆漆的洞,高約一人,勉強算個門。
林玉嬋驚呆了!她以為——不,德豐行幾乎所有的大小夥計,都以為那炒茶作坊只有一個入口!
蘇敏官並沒有多訝異。他挑著油燈,朝那洞口裡望一望。燈光照出他側臉的輪廓。
「阿妹,你可以走了。」他突然開口,平靜地說,「我接下來要做的事,不希望牽連到你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