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7章

林玉嬋嚇了一跳,抽身就退,卻被茶樓裡的座位擋住,趔趄絆了一跤。旋即有人架住她胳膊,用力一提。

蘇敏官趕來,不計前嫌地把她推到自己身後。

「何人在此撒野?」他沉著臉說,「茶樓的夥計呢?都是死的嗎?給拖出去!」

茶樓夥計這時匆匆來遲。林廣福張開雙手,嘶聲大叫。

「這是我女兒!這是我女兒!她不孝,你們都別管,家務事……」

夥計們猶豫著互相看一眼,停住腳步。

家務事,自己貿然插手,這不是找事嗎?

蘇敏官只見過林廣福一個背影。他回頭看了看林玉嬋。

林玉嬋點點頭,小聲說:「是親爹……不過他已把我賣了。跟我沒關係。」

也就是法理上沒關係。現今通行的倫理道德認為,子女都是父母私產。如若父母犯罪,子女頂罪是美談;如若父母把子女殺了,那是懲治不孝,多半當庭釋放;就算把子女賣到別人家,「血濃於水」,該孝順還是得孝順,該幫襯還是得幫襯。

當然有一個例外。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,可以不贍養父母。但林玉嬋顯然不屬於這種情況。

林廣福自覺十分委屈,哭天抹淚,虛弱地低吟:「好狠心的女仔!要不是家裡揭不開鍋了,誰忍心骨肉分離?八妹,爹天天想你,你如今傍了好人是不是?爹不求你回報什麼養育之恩,你給爹一口吃的就行……」

茶樓食客聞聲圍觀,門口湧來一群人,還有從二樓跑下來的。樓梯頓時負重不堪,岌岌可危地嘎吱響。

群眾的眼睛是雪亮的,很容易看出林玉嬋眼中的冷漠和厭惡。

大家竊竊私語:「細女扮男裝,拋頭露面在茶樓食飯,老豆卻餓肚,真是慘哪,這女仔轉天要遭雷劈的吧!」

眾人感同身受。尤其是年紀大的,想到自己的兒孫日後若效仿此女,對自己掃地出門百般凌`辱,落得無人養老,慘狀如斯,不由得義憤填膺,下定決心今日一定要嚴懲不孝女,為扭轉風氣出一份力。

「把這女仔綁到衙門去!反正她也不怕丟人!自古都是養兒防老,自己的親爹,你不在床前端湯送水也就罷了,哪有不聞不問的?生這樣的仔女不如生叉燒!」

林玉嬋也暗暗心悸。在這個年代,「不孝忤逆」的大帽子一扣,確是該死的大罪。圍觀眾人看她的眼神就像看仇人,好像隨時都能把她踹倒在地,踩上一萬隻腳。

她不能跟整個社會作對,壓一壓心頭火氣,勉強看著林廣福,遞出手裡的紙袋。

「既然你餓了,我這裡有幾件點心,你……您隨便吃。」

說著,悄悄拉下蘇敏官袖子,示意趕緊開溜。

林廣福卻不接,固執地說:「爹現在沒胃口吃飯。爹看見你口袋裡有錢,你拿來!」

林玉嬋把手一縮,叫道:「不是我的錢!」

是王全給她的「活動經費」,用不完要還的!

林廣福拉她不放:「給我給我給我……」

她求助地衝圍觀群眾喊:「給他錢他就會抽大煙!」

但眾人已經沸騰了,憤怒地叫道:

「老豆抽口煙又怎麼了,你不是還在茶樓大吃大喝嗎?」

「一個細路女揣著那麼多錢幹嘛,把錢還給你爹!你看他難受成什麼樣了!」

「把你的錢給他!」

煙館夥計們當然知道這男人是抽大煙抽成這樣的,然而他們又何必站出來替林玉嬋說話。萬一林廣福真的要來錢,他們還等著把他請回去抽菸消費呢。

林廣福見有人民群眾撐腰,理直氣壯地伸出哆嗦的手,喘息著命令:「拿……拿來!」

茶客裡有個老頭,大概是覺得自己年紀大,就算跟女仔拉拉扯扯也不惹嫌疑,捋袖子上前,就要伸張正義。

「把錢拿出來!乖乖返家!給你爹磕頭賠罪!」

林玉嬋轉身就走。老頭一把將她扯回來。

「磕頭!磕頭!」

唾沫星子噴到她腳下,嵌著黑泥的指甲在她眼前亂戳。林玉嬋一頭熱血衝腦子,一時想要破口大罵「關你屁事」,一時卻又完全空白,一句髒話也想不起來,只剩下本能的往後躲。

老頭劈手就要打她,臉上洋溢著替天`行道的熱情。

就在這時,一隻手把老頭推了個趔趄。蘇敏官擋在林玉嬋前面,壓著脾氣道:「諸位都沒正經事做嗎?我跟這女仔還有生意要談呢,單子飛了你們賠?」

老頭一愣,氣急敗壞:「我幫人家教訓不孝女,你個後生仔搗什麼亂!錢錢錢,就知道錢!」

別人也說:「哪個女仔會跟人談生意?小夥子,讓開!」

他看蘇敏官也就是單身一人,無權無勢,兩手空空,惡狠狠地想:世風就是被你們這樣的人敗壞了!連你也一起教訓!

後頭人眾也怒不可遏,喝問:「你是這女仔什麼人?閃開,我們報官了!連你也捉!」

幾雙憤怒的拳頭揮了過來。仗著人多勢眾,雨點一般朝他身上砸。

蘇敏官還想說什麼,林玉嬋拉著他就跑:「你是葉問嗎?!」

此處也沒火`槍供他嚇唬人!

蘇敏官沒走,暴眾離他三尺遠,他雙眼四處一掃,順手抄起櫃子上一把銅壺,輕輕一甩,只聽嘩啦一響,蒸汽四溢。

那是茶樓的水壺,裡面灌滿了沏茶燙餐具的滾水。瀰漫的熱氣蓋過人臉,蠢蠢欲動的人群立刻驚慌失色。

幾滴滾水濺上了老頭的腳腕。老頭嗷的一聲大叫,抱著腿亂跳。

「死人啦!來人啊,報官啊!」

眾人氣急敗壞地指著他:「你無賴!快放下!」

「彼此彼此,歡迎報官。」蘇敏官回頭問林玉嬋,好奇道:「阿妹,葉問是誰?總聽你提。」

林玉嬋:「……」

他不忘抖一抖手裡的水壺。人們宛如見到大殺器,慌忙回身,踩踏著向後面退。有人摔倒在樓梯上。

沒人管林廣福了。「正義群眾」來得快去得也快,報個屁的官。

蘇敏官盯著林廣福看。他面無表情,眼中有寒光。

林廣福護著自己腦袋,忿忿不平地嘟囔幾句「不孝」。

「既是不孝女,還纏著做什麼?當自己沒生過就是了。」蘇敏官譏諷,「再敢騷擾她,祖宗不寧死無全屍。說。」

廣東人還是很迷信的。林廣福哪敢亂髮毒誓,趴在地上,嘴唇蠕動,就是不出聲。

「不說,那就是想沖涼咯。」

滾水壺斜過來。林廣福面如土色,只好喃喃唸了一遍「死無全屍」,連滾帶爬地跑了。

「唔好意思。」蘇敏官這才撂下水壺,冷冷地對林玉嬋說,「我最恨那些把自己妻女當物件賣的廢物。」

再怎麼說,他也是當眾羞辱了人家爹,強行介入家務事,估摸著林玉嬋肯定會有微詞。

因此儘管他不願多話,還是耐心解釋了一句,免得自己費力不討好。

不料林玉嬋卻一點不沮喪,強顏歡笑,說:「應該的應該的。我也學會了,下次也拿滾水壺。」

他輕輕白她一眼,「拾人牙慧,沒一點創見。」

這時候樓板一陣蹬蹬響,茶樓夥計們後知後覺,此時才大驚小怪地趕來,一邊安撫「客人受驚了」,一邊悄悄左右四顧,尋找被砸壞的杯盤碗碟。最後發現半文錢沒損失,只潑了半壺熱水,也不好管客人要賠償,只好一窩蜂的蹲下來,清理地上水漬。

蘇敏官趁亂拉著林玉嬋出了茶樓。他腳步不停,「送你回德豐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