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三行是廣州的傳奇。
從康熙到嘉慶的百餘年間,廣州城都是大清國唯一的外貿港口,素有「天子南庫」之稱。所有的外貿生意都被數家持有官方牌照的商行所壟斷。這些商行不多不少十三家,稱為十三行。
這是廣州最輝煌的時代。這些精明的粵商,儘管排在「士農工商」的傳統儒家社會等級之末,但卻把持著歐美財團在遠東的經濟命脈,積累下富可敵國的財力。他們通曉外語,對外國政局瞭如指掌,紫禁城裡的西洋珠寶珍玩多數為他們所採辦。甚至洋人行商見了他們都要恭敬三分,為著他們所代表的鉅額的東方財富。
有詩云:洋船爭出是官商,十字門開向二洋。五絲八絲廣緞好,銀錢堆滿十三行。
繁華至極,便容易淪為虛妄。隨著英國東印度公司的崛起,以及洋商實力的節節攀升,十三行做生意愈發吃力。再加上官府變本加厲的壓榨,還有幾場莫名的天災人禍……看似光鮮的商行一個接一個的資不抵債,成了搖搖欲墜的空殼。
鴉片戰爭成了壓垮十三行的最後一棵稻草。《南京條約》簽訂以後,清政府被迫開放多口通商,廣州不再擁有外貿壟斷的地位,洋人可以隨意選擇生意夥伴,十三行也就沒有存在的必要,紛紛解散破產,倒在了珠江之畔。
覬覦著十三行留下的真空,無數野心勃勃的商人乘虛而入。齊崇禮齊老爺便是其中一員。
他靠著一百兩銀子的積蓄白手起家,靠給洋人賣茶,積攢下鉅額家業,自立門戶,名為「德豐」。
規模當然比不上當年的十三行。但眼下的廣州商界浮名虛誇,家家自稱是十三行傳人。反正真正的十三行後人死的死,走的走,沒法跳出來打假。
*
林玉嬋跟著王全,來到了位於西關之外的齊府。
民諺雲:東村、西俏、南富、北貧。說的是小小一城之內,風土人情、富庶貧瘠,都大有不同。
西關之地為廣州新貴聚居,一排排整潔簇新的大屋林立,齊府是其中最大最寬敞的一棟。
花崗岩裝嵌的大門上明晃晃的掛著牌匾,上書「為國分憂」,落款是兩廣總督葉名琛。硬木門半開,後面另有趟櫳門,由杯口粗的坤甸木製成,豎板上雕有講究的博古花紋。
牆上開了一道隱蔽的小門。門口守著個小廝,見了王全,笑著打招呼:「掌櫃的。」
王全問:「老爺在府裡嗎?」
小廝答:「老爺出去做客未歸。」
王全滿意地點點頭,回頭命令林玉嬋:「還不快進來!」
林玉嬋依言進門,心裡奇怪。怎麼王全把她帶來齊府,好像有意避著老爺似的?
院內深深不知幾進,日光從高高的天井灑入,被分成一小塊一小塊的,將窗格上繁複的木雕花飾照得銳利而豐滿。水磨青磚光可鑑人,大屋兩側各有青雲巷,檻窗裝嵌著圖案精美的彩色玻璃。
電視劇都復原不出如此奢華的佈局。林玉嬋上輩子參觀過的那些x家大院,跟這個一比就是經濟適用房。
廣州城中西匯流,得風氣之先。這些彩色玻璃明顯是舶來的產物,就算是放在同時代的歐洲,也不失為藝術精品。
只不過這房屋的主人似乎品味有限,嶺南韻味的重工雕刻紅木桌案和西洋高腳椅、西洋櫥櫃混搭在一起,每個角落都洋溢著「炫富」兩個字。
在林玉嬋上輩子工作的超市旁邊,有個紅木傢俱城,後來老闆炒股爆倉跑路,裡頭的傢俱被員工低價甩賣,原價一萬多兩萬多的傢俱,全都貼著幾百幾千塊的標籤,盛氣凌人地堆在一塊兒。
——跟現在齊府的模樣差不多。
下人們訓練有素地貼牆快走,身上都統一穿著閃閃發亮的綢衫。偶有妝容精緻的女眷憑欄倚望,遠遠看到外男,迅速隱身不見。
林玉嬋瞥見牆角一個掃帚,特別勤快地拿起來開始幹活,讓王全覺得錢沒白花。
上輩子父母亡故以後,也過了幾年寄人籬下的生活。此時她對林廣福的憤怒已經消化大半,眼下心態十分平和:好好幹活,低調苟著。
王全卻一把奪下掃帚,狠狠瞪她一眼。
「憨貨,亂掃掃走財氣怎麼辦!來人,帶她去洗乾淨,打扮打扮。」
林玉嬋立刻覺得沒好事,警惕地問:「要我幹什麼?」
王全奇怪地看了她一眼,好像在奇怪,一個花錢買來的物件怎麼這麼多事。
「還要我說多少遍?」他不耐煩,「伺候少爺是你的福分。再多話掌嘴。」
林玉嬋:「……少爺?」
不是買她來做妹仔幹活的嗎?
這劇本又是哪來的?
當前生存為第一要義,「寵婢之路」倒不是不能接受。她不打算抱牌坊活。
但林玉嬋飛快的回憶了一下,方才在府裡見到的各路女眷,那些看起來像姨太太的美人,無一例外全是尖尖小腳,隱在寬敞的裙襬裡幾乎看不見,只有在緩行的時候才能露出繡鞋的一道邊,倒是小巧美觀。
但對於見慣了正常人腳的林玉嬋來說,她們的那一雙雙金蓮就顯得很不真實,連帶著整個人都看起來像是瓷娃娃。
至於幹活的妹仔傭婦,也有大部分都是小腳——在林玉嬋的認知裡,裹了小腳的古代女子應該都是寸步難行;可這些小腳婦女幹活時卻依舊伶俐快捷,只是行走的時候經常外八字,能坐下來乾的活決不站著,說明走動時還是頗有不便的。
不管怎樣,要是她去伺候少爺,這雙天足肯定是要「改進」一下的。那樣不就成殘廢了?
更別說,她生理年齡才十五歲,加上發育不良,現在身材近似小學生。
……太變態了。
王全忽然轉身,推開一個朝他請安的小廝,摘下眼鏡用衣襟使勁擦了擦。
「哎呀,說曹操曹操到。少爺來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