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94章

雨越下越大,天地似乎都被雨聲佔據,河面上蒸騰出白茫茫的水汽,看不見三丈外的情形。

船艙裡的空氣安靜得有些詭異。

「替天牧民,不過是做了皇帝的人編出來的謊言,藉此名正言順做人間至尊罷了。」女子輕笑道,「這個道理,張相國知道,陸將軍知道,程公子應該也知道,只不過你們都不敢說。」

程公子拱了拱手「夫人好魄力。」

女子道「哪裡,我只是說說罷了,很多人做過或是想做過。」

陸世子的眼神微妙地變化了一下。

張老者似有所感,看著他,緩緩道「江山易主,向來血流成河。這麼做,是為黎民百姓著想。」

女子問「宰相之位亦至關重要,相位更迭,卻不見得如此。」

「帝相如何能比。」張老者搖頭。

女子說「有什麼不能比的,昏君在位,朝政由諸多大臣處理,也一樣平順。依我說,帝王沒有存在的必要。」

「咳咳咳。」在場的人齊齊被唬著了。

陸世子把手按在佩劍上,盯著她問「閣下是什麼人?再口出狂言,休怪我不客氣。」

什麼時候天武衛這麼客氣了,動手前還打招呼?程公子瞥他眼,思索片刻,忽而挑起竹簾往外看了眼,恍然道「怪不得將軍如此,漁夫不見了。」

「什麼?」小廝和軍官都嚇了一跳,紛紛探頭看去。

果不其然,理應在划船的船伕不見了蹤跡,船卻還在行駛,且明明是最熱鬧的時節,江面上卻看不見其他船的影子。

女子神色不變,只換了個更舒適的姿勢,擺出長談的樣子「追究什麼身份沒意思,今天在這艘船上,你們不代表任何身份,只說想說的話就可以了。」

她環顧四周,微微一笑「我可以先來回答一下張相國的問題。於修士而言,帝王將相和販夫走卒,沒有區別。」

張老者皺起眉頭,欲言又止。倒是他的書童不解地問「天子和宰相一人之下萬人之上,為何與販夫走卒等同?」

「石頭砸到人的腦袋上,馬伕會死,皇帝也會死,生老病死麵前,二者等同。皇帝可能得仙緣,奴婢也一樣可能得仙緣,長生面前,二者等同。」

女子態度和善,全然不似印象裡盛氣凌人的修士,用最簡單的語言解釋了她的結論。

書童張口結舌,不知該如何反駁,求助得看向張老者。

張老者緩緩道「沒有規矩,不成方圓,世間需要秩序。」

「遠古時代,茹毛飲血,弱肉強食是秩序,後來,君主封土建邦,出現了王侯公卿,尊卑有序是秩序。」女子道,「世間需要秩序,但秩序不是一成不變的。」

陸世子問「修士的秩序是什麼?」

女子看著他,意味深長地說「修士的秩序,建立在個人的實力差距上,這不適用於凡人,凡人之間的差距幾近於無。」

程雋心中一動,抓到了什麼可怕的東西,令他膽戰心驚「若是如此,豈不是說……」

女子平靜地說出了他的猜想「凡人和凡人,人人平等。」

模糊的念頭變成真實的驚雷,猛地炸裂在耳畔,程雋倒吸了口冷氣,腦子裡亂糟糟的,湊不出一句完整的話。

張老者想也不想,斷然否認「這不可能!」

陸世子動了動嘴唇,想說什麼,可亦無法說出具體的言語。

他們猶且如此,其他人更為不堪,喉頭「赫赫」作響,卻難言一詞半句。

「我說得事有這麼刺激嗎?」女子問身邊的男人。對方搖了搖頭「他們只是不願意接受。」

女子半是玩笑半是刻薄「說不敢承認更恰當,事實上,不知道多少人暗地裡想過‘王侯將相寧有種乎’‘皇帝輪流做,今年到我家’——要不是覺得‘我也可以’,哪來這麼多王朝呢。」

程雋慢慢反應過來了,說道「兵卒想做將軍,百姓想當官吏,那麼,王侯想做皇帝也不奇怪,人性如此,確實……平等。」

「程公子很聰明。」女子誇讚道,「你有沒有發現,在整個人群中,奴婢可以脫籍,平民能夠當官,功臣可以封侯,唯獨皇帝不在其中。」

程雋張了張口,疑惑道「這不應該嗎?」

「死水只會發臭,活水才能持久,人也一樣,是個迴圈才能流動。」女子微微笑了笑,「水能載舟亦能覆舟,權力的終點,應該回到民眾中去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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