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23章

但他也很清楚自己的分量,坦然道:「我是金石峰三代弟子,師父已逝,師祖待我尋常,並無多少薄面。」

唐管事處處以葉舟為先,言辭多敬重,一半是圓丘真君的臉面,一半卻是殷渺渺的地位。平日裡沒什麼,關鍵之處要他支援,葉舟必須給他保障,證明他是出於幕後之人的意志。

假如殷渺渺有這個想法,葉舟不介意做她的傳聲筒,可她並無話傳來,他便絕對不會越俎代庖。

孔離很上路,不欲朋友為難:「你願意敲敲邊鼓就好。」

「我會想辦法拖延時間。」葉舟道,「只要大家意見相左,她便性命無虞。等到岱域事發,一切就好說了。」

「是這個理。」孔離定了主意,和葉舟辭別,準備去找齊盼兮商量對策。

此時此刻,齊盼兮正在向齊城主諫言,花式論證楚蟬活著對齊城更有利:什麼我們齊城是受害者,有人想利用蟬兒挑撥關係,什麼向天涯已經成就元嬰,今天願意出手救蟬兒,便是一段善緣,死了豈非辜負好意,不要和元嬰結仇,等等。

待說到齊城主動搖,又哭自己不容易,只有一個女兒,請老祖宗看在她平日做事戰戰兢兢,從未懈怠的份上,幫一幫她。

這般唱唸做打,齊城主一時半會兒還真下定不了決心,也就沒有正面表態。

齊盼兮已經心滿意足,見好就收,告退後又取了積攢下來的諸多家底,準備去拜訪歸元門的管事,賄賂對方手下留情。

只是……殺人總比救人簡單。

是夜,地牢的看守得到自家少城主的示意,把楚湯放了進去。

燈火昏暗,空氣裡腐臭難散。

楚蟬聽到腳步聲,茫然地抬起頭。

「蟬兒。」她熟悉的面孔出現在鐵牢外,極有分寸地離結界一段距離,以免觸發陣法,「爹來看你了。」

楚蟬眨了眨眼睛,鼻子忽然酸澀:「爹,你來看我,你、你不怪我嗎?」

「不怪你?哼,你個丫頭知不知道自己做了什麼事?」楚湯的面色驟然沉下來,呵斥道,「楚城和吳城早已結盟,結果你對吳城出手,你知不知道我有多為難?剛才老城主和吳城主把我叫去,罵我到底是怎麼教養的女兒,是不是明修棧道暗度陳倉,打算和吳城兵戎相見了?」

楚蟬嚇了一跳:「我沒有,我……我記憶出了錯,我以為要報仇……」她竭力想解釋自己的情況,可氣息衰弱,神魂顫痛,結結巴巴又顛三倒四,說不順暢。

楚湯本來也沒想聽,冷哼一聲打斷她:「不要辯解,那麼多人看著,還能冤枉了你不成?現在好了,不止是我,你娘那裡也夠嗆,就知道給我們添麻煩。」

「我不是故意的。」楚蟬焦急得眼淚直流,靈臺中,兩段記憶碰撞,一會兒楚蟬的情感佔了上風,一會兒唐窕的記憶咄咄逼人。她的靈臺好似被兩個小人拉扯,疼得痛呼不止。

「不是故意的?嗯,爹相信蟬兒是個好孩子,不會故意給我們添麻煩。」楚湯看她情況不對,不著痕跡地變化著語調。

楚蟬一時欣喜:「爹你信我?」

「信。可我信你,不代表你娘信你,也不代表其他人信你。」楚湯嘆了口氣,「鬧成現在這樣,真不知道怎麼收場。」

楚蟬淚眼朦朧,吶吶不語。

看時機差不多了,楚湯問:「蟬兒,你願不願意彌補自己的錯誤?」

「願意……」她遲疑著,「我、我給吳叔叔賠罪。」

「賠罪可不夠,如果我們不夠有誠意,吳城就會發兵攻打我們楚城。到時候,很多人都要死,你的侍女們、老師們,還有爹,都會死。」楚湯逼視著她,「必須要有誠意,這樣大家才能活,你明白嗎?」

楚蟬愣了一會兒,居然聽懂了:「我、我死了,你們就能活?」

「蟬兒,爹一向疼你,也捨不得你。」楚湯慈愛又痛苦,「可爹也沒有辦法,老城主看著呢,他要是不滿意……你要體諒爹,爹有苦衷。」

楚蟬看著他,油燈下,牢房外的男人和她記憶裡一樣,威武高大,好像有他擋在前面,什麼風雨都不用怕。

可她突然就覺得不認識他了。

「蟬兒,你明白了嗎?」楚湯問。

「我明白了。」她說著,慢慢垂下了頭。

腳步聲遠去,輕快滿意。

楚蟬抱著膝蓋,腦海中又浮現出了往日的場景。父親,母親,王府,侍女,他……多麼單純又快樂的生活。

可這些場景猶如夢幻,眨眼泡影。

她記起幾個時辰前,齊盼兮震驚的樣子,記起齊城主對自己出手時,那狠辣無比的表情,也記起……方才楚湯冰冷的眼眸。

我是唐窕,唐窕不存在,血海深仇都是笑話。

我是楚蟬,楚蟬犯下大錯,令父母為難,仙城蒙災。

那我活著,還有什麼意義?

她顫抖著雙手,取出儲物袋裡的玉瓶。這是她為吳之問準備的,沒想到今朝用到自己的手上。

瓶子傾倒,滑出一顆碧綠的丹丸。

不敢多看,她幾乎是手忙腳亂地塞進了嘴裡,囫圇吞了下去。

做完這一切,好像全身的力氣都被抽走了。楚蟬抱著膝蓋,埋首在臂彎裡,任由淚珠滾滾而下,沾溼衣襟。

對不起,我錯了……不要怪我,我不是故意的……我贖罪了……

不知過了多久,她好像平靜了下來,眼角的淚珠幹了,不再有眼淚沁出。唇角鬆了下來,輕輕抿著,像是一顆褪了色的櫻桃。

腦袋枕著石牆,微微偏向一側,髮間的簪子為重力牽引,顫悠悠地滑出髮髻,掉到了地上。

一聲脆響。

玉蟬碎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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