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58章

「我也很累,你睡了我的床,我睡哪裡?」她可沒有錢再弄間房了。

他讓開一些。

殷妙兒目瞪口呆,然後果斷躺了進去——貞潔這種東西本來就是糟粕,生存面前更是不值一提。她要睡覺,誰也攔不住。

木板床很窄,被褥舊了些,卻是之前一位好心的東家所贈,十分暖和。兩個人擠在一起,冷倒是不冷了,但他的身體冰得很,過了好一會兒還暖不起來,且總是往她背上靠。

殷妙兒想起前情:「你冷?」

「嗯。」

「受傷了嗎?」

「嗯。」

「她們為什麼追你?你是誰?」

「我叫冷玉。」他語氣平淡,「以前母親無女,要我扮女子,如今嫡女長成,卸磨殺驢。我中了毒,雙目失明,逃到此處,她們殺人滅口。」

殷妙兒覺得這個名字很耳熟,故事也莫名有既視感,回憶了番,想起來了:「我記得被廢的皇太女就是單名一個……玉字?」

「是我。」他說。

殷妙兒:「……」

良久,她才問:「那你以後怎麼辦?」

他道:「也許去南朝。」

這算什麼,犯了事就互相偷渡嗎?殷妙兒啼笑皆非,半晌才道:「南朝對男人約束很嚴,不是什麼好地方。」

他沒接話,沉沉睡著了。

殷妙兒習慣性地把北朝的局勢重新思考了一遍,不知不覺也入了夢。

翌日清晨,十分尷尬。

殷妙兒忍住了笑意,忽而想起曾經朋友們的打趣。她們促狹得很,說:「你以後參加宴會,可要千萬小心,莫近誰家公子的身。男人天生不如女子自制,稍有差池便會失了清白,到時候賴上你,你哭都沒地方哭。」

又有一個說:「近年來,京城裡越來越流行‘銀鑰匙’了。聽說十分有效,能叫男人好好管住自己不聽話的小東西。」

所謂銀鑰匙,就是用金屬鎖和皮革製成的腰帶,專門用來維護貞潔,只有妻子的鑰匙才能開啟。

殷妙兒對此深惡痛絕。但時人認為此物甚佳,能更好得保持男子的純潔性,以免他們為了除妻子以外的人洩身。

她把這事講給冷玉聽,說道:「你若要去南朝,還是扮作女子方便些。」

冷玉沉默了會兒,說道:「你去哪裡?」

殷妙兒詫異:「難道你要跟我走?」

他點頭。

她頓覺荒誕:「你不認識我,也許我轉頭就會把你出賣。」停了一停,嘆道,「你走吧,不要告訴我你去了哪裡,我也會當做從沒有見過你。」

冷玉沒有應答,反問:「我看不見,你告訴我,我見過你嗎?」

她蹙了蹙眉頭,斬釘截鐵地說:「沒有。」她在南國,他在北地,過去怎麼會見過面呢?

然而,他緩緩道:「我感覺得到,你是我很重要的人。你是誰?」

「萍水相逢之人。」她說,「你認錯人了。」

「我看不見,卻從未認錯過人。」他道,「無論你是誰,我都會跟你走。」

殷妙兒張了張口,欲言又止。她確信從來不認識他,但奇怪的是,當他說出這番話的時候,一顆心彷彿泡進了溫水裡,柔緩地舒張著,猶如茶碗裡的乾涸花朵,在熱水中徐徐綻放了,重現了枝頭的嬌豔。

胸口瀰漫起充盈的漲意,但卻是極為舒適愜意的。

她怔怔地站了會兒,心想:他被人追殺,無處可去,且受著傷,發著燒,就算萍水相逢,這麼把人趕走,與見死不救又有什麼區別呢。

於是,本該拒絕的話,始終沒有拒絕出口。

*

殷妙兒將冷玉帶回了出家的道觀。

觀主年邁,冬日的一場風寒讓她纏綿病榻,看到殷妙兒回來,她強撐著身體,將道觀託付給她:「此觀乃我家三代相傳,多年來,我卻眼睜睜地看著它敗落下去,著實不忍。你非池中之物,我意將觀中上下託付給你,你可願意?」

殷妙兒道:「必不負所托。」

觀主如釋重負,三日後溘然長逝。

殷妙兒接手了這座清溪觀。

她帶走了冷玉,等於失去了北朝這個新的容身之地。既然南北皆無退路,就在方外紅塵之地,為自己打造一個安身立命之所吧。

*

三年後。

清溪觀成為了本地有名的道觀,香火繁盛,許多達官貴人亦有耳聞,千里迢迢過來上香。

又是兩年。

殷妙兒想法設法,接回了南朝的雲閒和葉綢。雲閒出家多年,熟讀經文,於論道辯經上頗有建樹,備受讚譽;葉綢學醫已久,深諳藥理,時常免費替信眾看病,廣受尊崇。

清溪觀日漸興隆。

第八年,北朝由燕將軍率兵,發動了對南朝的戰事。

南北之戰,自此開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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