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個世界上,沒有一個人愛她。生母鬱鬱而終,父親刻薄狠毒,同門要麼厭惡她要麼迷戀她,師門對她不是不好,卻是對門下弟子的照顧,就算不是朱蕊,換做另一個人,亦是如此。
她想要的是對她一個人的愛,不看外表,不看身份,不看性別。像這對師兄弟一樣,只是因為他是他。
方無極就這麼出現了。
她撿到他的時候,他渾身是血,瞎了眼睛,狼狽不堪。原不想理會,可他在昏迷之際拉住了她的裙角,死死不放。
螻蟻尚且偷生,何況是人?
她想,自己得了絳靈珠這樣的大機緣,合該做點好事。他傷得那樣重,估摸著也傷害不了他,若是個大惡人,再毒死就是了。
於是一念之仁,救了愛人的性命。
最初,她挺討厭他的,防備心極重,眉目間滿是戾氣,活像是要報復天下。都打算棄之不顧了,卻意外受了傷,為他所救。
你救我,我救你,緣分便結下了。尤其他目不能視,不像旁人痴迷她的外貌,更像是愛她的靈魂。
一次次生死關頭的救護,一回回出人不意的驚喜。她時常因他的舉動而羞惱,可過後便有無窮的甜蜜湧上心頭。
慢慢的,她開始接受並且瞭解這個男人。
他說,自己的存在代表著父親的失敗,所以從小不受待見。但凡修煉的進度不能達到預定標準,便會受到懲罰。有時是漫長的緊閉,有時是生不如死的鞭撻,最驚險的一回,是把他丟進了深淵裡,日夜忍受著亡靈的怨憎。
「在遇到你以前,我的人生只有一個目標,那就是變得強大。」他如是道,「只有變強,我才能活下去,假如有人比我強,我就會死。」
而後,又問她,「這樣的我,你是否覺得害怕?」
她確實難以想象,但修真界本是弱肉強食,怪不了她,親緣淡漠的身世,反而引起了她的共鳴與同情。
可她至少有師門的關照,他卻沒有。
他更可憐。
之後又發生了一件事,有人衝撞了他,他本想殺人滅口,可她認為只是無心之失,不該多造殺孽。他不贊同,卻還是依了她的意思。
她想,兩人理念不同,他卻願意為了我而改變,難道還不能證明我在他心目中的地位嗎?這就是我想要的了。
至此確認了感情。
愛情帶給她前所未有的歡愉。有人把她放在心上,放在最最重要的位置,她被人欺負,他比她還要憤怒,她想要什麼,他想方設法為她弄來。
每次他拗不過她,就會嘆息:「蕊兒,你叫我怎生是好?」然後十次裡有七、八次遷就了她。
她心底空缺的地方,被他的愛填滿。
生活突然變得很精彩,危險的地方也因為有他而不再畏懼,人生多了過去沒有的勇氣。
她不再討厭和人接觸,不再孤僻地獨來獨往。
她一點點改變了,而這一切,都是因為有他的陪伴。
無極,無極!朱蕊唸叨著這個名字,心底湧起了強烈的衝動,想再看一看他:他安全了嗎?還好嗎?
這股意念支撐著她睜開了眼睛。
「蕊兒。」她看到他沾滿了鮮血的臉,忽然淚如泉湧。
正在這時,一片白雲飄入了視線,是雲瀲。他低頭看著她,問:「四師妹,你還有什麼心願嗎?」
心願?哦,是了,我要死了。她痴痴地想著,身體又有了力氣,讓她做出最後的囑託。
「大師兄。」她抬起手,去抓他的袖子。
雲瀲伸過手,握住了她的五指。有什麼東西落入了他的掌心,溫涼似玉。
「謝謝你,帶我……入道門。」她斷斷續續地說,又看向趕過來的任無為,淚流得更兇了,「師父,對、對不起……」
「唉。」金丹爆炸,殘留的身軀抗不過這樣嚴重的傷勢。任無為知道她已經藥石罔救,心裡不是滋味:「沒什麼好對不起的,我是你師父。」
朱蕊笑了,眉目如畫:「謝謝、師父……拜入翠石峰,我很、很高興。」
任無為說不出話來。
她轉回目光,視線停留在了方無極身上。他的面孔被炸傷,看著十分可怖,不復平日的俊美。
但她的神情溫柔如故,抬手摸住了他的臉頰:「無極。」
「我在。」方無極肝腸寸斷,淹沒於無盡的悔恨與自責之中,「蕊兒,你別說話了,我會想辦法救你的,你不會有事的。」
「你別怕,我不走了。你只有我,我陪著你……」朱蕊的氣息已經十分微弱,然而眼神繾綣纏綿,道不盡柔情,「以後,一直一直都陪著你。」
我知道你的父親不愛你,生母更是死於他之手,你沒有一個親人。我也知道你獨來獨往,沒有值得託付的朋友,也沒有真正信賴的下屬。
你有修為,有地盤,有奴僕,卻沒有人愛你。
就好像曾經的我一樣。
你那麼拼命抓住我,是因為沒有了我,你一無所有。
我恨過你的霸道,但現在,我原諒你了。
我會一直愛你。
你不要怕,不要難過,我永遠都在。
「我,再也……」她眼中的微光慢慢消逝了,「不會、離開……你了……」
方無極死死抱住她,一行血淚淌落面頰,鮮紅欲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