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21章

稱心泰然自若:「主人不必為我難過,壽終正寢是我夢寐以求的事,我很高興。」

好一會兒,殷渺渺問:「你有什麼心願嗎?」

稱心想了想:「我陪主人下盤棋吧。」

她自無不應,問他:「你擅長下棋嗎?」

「略懂一二,想來是不及主人。」稱心擺好棋盤,在一側落座。

殷渺渺莞爾:「錯,我不太懂下棋,你要讓我。」

稱心錯愕,少頃,失笑道:「不成,我要贏。」

「小氣。」她伸手去拿黑子。稱心不同意,摁住她的手:「莫要耍賴,須先猜子。」

他的手心溫暖而乾燥,覆在她的手背上像一片帶著體溫的鳥羽。殷渺渺不忍用力拂開,笑說:「偏不猜,讓我先落子。」

稱心的眼睫微微顫動,日光映照進眼瞳,暖得化開人心。他緩緩鬆開,手指宛如一滴淚水劃過肌膚,聲音柔似飛絮:「好。」

他們開始下棋。

不出一刻鐘,稱心就笑了,半分驚奇,半分無奈:「我還道是主人謙虛,原來……」

「原來我真的不會下棋。」她順著說出下半句。

兩人相視而笑。

第一局很快就結束了。稱心拈起棋子,一顆顆握於掌心:「主人昨天是回了翠石峰,探望雲真人吧。」

他話一齣口,殷渺渺便感到了異樣。她知道稱心很瞭解她,但他素有分寸,從未主動提及過她的私事。

「是。」她說。

稱心鬆開手,玉石棋子落入棋罐中,叮咚悅耳:「主人若為鳳霖的事心煩,我願意替您解決。」

「沒有鳳霖,還有旁人。」她支頤望著窗外繽紛的桃花,突發奇想,「也許當年就不該聽無策峰的卦,種那麼多桃花。」

稱心失笑,附和道:「主人這話倒也在理,沒有鳳君,還有葉真人,還有……很多其他的人。」

殷渺渺沒說話。

稱心的嗓音如若溪澗的流水,不疾不徐,乾淨明透:「但這些人對主人而言,算得了什麼呢?只要您願意,無論是得到他們,還是抹去他們,都輕而易舉。恕稱心愚鈍,看不懂您的行事。」

她的唇角微微翹起:「昨天,師哥和我說了一樣的話。我說,情意難得,應該更慎重一點對待。」說著,想起件有趣的事,調侃道,「哦,對了,很多人說女修優柔寡斷,婦人之仁,我想就是這個意思。」

「這是俗人的俗見罷了。」稱心思索少頃,認真道,「我更願意認為是‘敬畏’。」

這是個她意料之外的答案:「敬畏?」

「是的,主人對感情有敬畏之心。」稱心將整理好的棋罐推過去,「主人先行。」

殷渺渺隨手拈起一顆棋子,胡亂下了個位置。

稱心攏著袖口,貼著落子,口中繼續道:「都說旁觀者清,我不是修士,興許反而看得更清楚些。我老覺得,大多修士無甚敬畏,所以越走到後面,越容易迷失。」

「有意思。」她饒有興趣地說,「繼續說。」

「上天賦予了人生老病死,修士修煉,為的卻是忤逆這等自然規律。」稱心一邊下棋一邊說話,態度隨意又輕巧,彷彿只是閒談,「凡人畏懼君王,畏懼仙人,低等的修士畏懼強大的修士,心存懼意,便會反省自身,唯恐行差踏錯。但實力強悍的修士,一次又一次逆天而行,最終全身而退,久而久之,許會為戰無不勝的假象矇蔽。」

殷渺渺的心底升起了奇異的情愫,似惋惜,似悲嘆,但她掩飾住了:「不錯。」

稱心抬起頭來,笑意盈眉:「我年少時也曾輕狂,自以為在客人心目中的分量與眾不同,哪知不過一廂情願,狠狠跌了個跟頭。當然,妓子賤流,不能與修士相比,我不過隨意說說,主人勿怪。」

「你該知道我不會因為這些生氣,你我都是人,人性如此,道理自然相通。」殷渺渺凝視著他,「你繼續說,我聽著。」

稱心頷首,又道:「主人和他們不同。以您如今的地位和實力,擁有二三知心人實屬常事,想來元嬰真君們也不會因此怪罪,但您對鳳霖,對葉真人,都十分慎重,不肯輕易敷衍了事。我思量許久,認為主人依舊對世人心存敬畏,故不敢輕率。」

言畢,他拈起她的幾顆棋子,展眼舒眉:「見諒,又要吃您了。我說得可對?」

「這可難倒我了。」她思忖著,慢慢道,「我不曾想過這麼多,只是……我遇見的人,都待我很好。他們情深意重,我時常感念,不忍辜負。」

這是她一生中最為幸運的事。

百餘年來,數段情意,皆是善始善終。沒有背叛,沒有傷害,沒有誤解,沒有仇恨,有的只是陪伴、祝福、理解、放手和從未停止的愛。

她遇見的人,縱然性情不一,卻都對她很好。

世人溫柔待我,我便溫柔待世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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