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44章

他見他們二人攜手前來,眼中不由劃過一絲驚訝,隨即微微一笑,和藹地說:「兩位施主請坐。」

屋內只有蒲團,兩人便撩起衣襬坐下了。

慕天光醞釀了會兒,開門見山道:「奉師尊之命,特來拜會大師。」

覺醒大師道:「令師的信,我收到了,只是做不做,還要看施主自己的意思。」

「謹遵師命。」慕天光說著,口吻非常平靜,甚至可以說是平靜得異常,就好像是一支香燃燒了許久,爐裡落滿了香灰,火星一點點暗下去,最後悄無聲息的滅了。殘餘的溫度消散,變成了一撮死得不能再死的灰燼。

覺醒大師輕輕一嘆,眼裡流露出些許悲憫。

室內瀰漫著寂靜。

陽光移動,照得窗戶的影子變化萬千,殷渺渺專注地看了會兒,突然道:「我知道佛家有‘以智慧劍,破煩惱賊’一說,但天光的師尊專程叫他來此必有緣故,所以我想冒昧地問一問大師,所謂的‘慧劍斬情絲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?斬去之後,他會變成什麼樣子?」

覺醒大師發現,她的語調也是一樣的平靜,不同的是,她更像是個冷靜的大夫,在斟酌該不該給病人用這一味的藥,關心會有什麼樣的效果,會不會對人造成傷害。

他便思索了下,回答道:「雖道‘煩惱叢千縷,全憑慧劍揮’,然情生髮於心,繫於神魂,萬不可視與青絲等同。依貧僧之見,情絲如軀幹,一劍斬下,雖皮肉無異,然如經脈盡斷者,手不能再握,腳不能再立,覆水難收。」

殷渺渺一驚:「如手不能再握,腳不能再立?這是什麼意思??」

「心如古井,波瀾不生。」

她的臉色頓時變得十分難看,忍不住去看慕天光。他面色淡然,頷首道:「當是如此。」

「等等。」殷渺渺不得不無禮地打斷了他們。她原以為所謂的斬情絲是類似於她的失憶,只是將關於感情的部分消除而已。然而,聽覺醒大師的所言,似乎是說著等於一個器官摘除手術,會剝奪他的感情能力,「恕我愚鈍,可否再向大師詢問幾個問題?」

「施主請說。」

殷渺渺整理了下思緒,按照自己的習慣,謹慎又仔細地開始提問。

「請問大師,慧劍既能斬斷情絲,是否是直接作用於靈臺?」

「用情至深者,不止靈臺,當及紫府。」

「人的情感包含萬千,不獨只有愛情,大師斬去的是否只是男女之愛?」

「施主,須斬斷情緣者,無不是情根深種。故而靈臺之中,此情與他者相比,如皎月與繁星之辨,一眼分明。」

「若將一人的男女之情比喻成一粒種子,那麼,大師是砍去樹幹,使其不與他人爭陽光雨露,還是挖出根系,焚為灰燼呢?」

「若只砍去樹幹,來年春風細雨,又會生長髮芽,前功盡棄。」

殷渺渺擰了擰眉,直言不諱:「那麼,我是否可以這麼理解,今後,他對於師門、對於劍、對於修煉的感情不會變化,唯獨不會再生出情愛?」

「不錯。」覺醒大師頷首道,「事關重大,我亦望施主三思而後行。」

慕天光卻認為不必再多考慮,既然不會因此動搖對師門的尊敬,對劍道的執著,那麼不再能夠愛一個人又有什麼關係呢?失去了她,他本也不會愛上別人了。

正要開口應下,身旁掃來一個嚴厲的眼風,示意他閉嘴。他只好把話吞回去,聽她問道:「在此之前,可有人遇到過類似的事?那人現在如何了?」

覺醒大師道:「有,敝寺的舍心便受過貧僧一劍,此後一直在寺中修行。」

「可否拜會一下舍心大師?」

「自然。」

覺醒大師應下,叫了外面候著的一個小沙彌進來:「帶兩位施主去見見你的舍心師叔。」

那個小沙彌才四五歲,三頭身,圓滾滾的非常可愛,有模有樣地合十行了一禮,奶聲奶氣地說:「是,方丈。兩位施主,請隨我來。」

殷渺渺縱有滿腹心事,看到他時也忍俊不禁,對慕天光道:「你肯定和他很像。」

慕天光:「……嗯?」

「你小的時候,肯定也是這樣板著臉,假裝是個大人。」她小聲說著,又看了看小沙彌,噗嗤一聲笑了出來。

「施主?」小沙彌扭過頭,表情是這樣的:=口=

殷渺渺斂容,一本正經道:「我們不著急,你慢慢走。」

「我走得不快啦。」他搖搖擺擺地爬下臺階,像是隻胖乎乎的小鴨子。

殷渺渺又笑了。

慕天光望著她,眼瞳被陽光照出流動的珠灰色,好若一條悲涼又溫柔的溪流,日頭再盛,捂不暖心口的悲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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