千里搭長棚,天下無不散之筵席。
殷渺渺準備繼續遊歷,打發了兩個師妹回東洲去,恰好白逸深有事回宗門,便託他一路看護,早早買票離去了。
向天涯也是要走的人,問起他的打算,便說:「記得稻禾莊的事嗎?盼兮和我說了些線索,我要去看看。」
殷渺渺記起來了:「這是怎麼回事?」
向天涯道:「說是中洲發生過類似的事,突然一整個村子不見了,說是妖修的手筆。」
「妖修?」她不解,「怎麼說?」
向天涯沉吟道:「你知道有些妖獸捕殺了獵物之後不會馬上吞食,而是會在身體記憶體著吧?」
殷渺渺點了點頭,妖獸的特性與動物相似,譬如松鼠體內就有頰囊,可以儲存食物,妖獸亦是如此。有些大型妖獸的食囊巨大,能儲存許多獵物,等於有個隨身小倉庫。
「說是有一隻巨大無比的土系妖獸,體內有芥子空間,一口就能吞下一個村莊,喜歡豢養活人當食物。」向天涯對這個說法感到匪夷所思,但不是這樣,又解釋不了稻禾莊的情況,「這事太玄乎了,我打算去妖修聚集的地方查查。」
「很危險。」殷渺渺警告他,「化形的妖修起碼是元嬰了,你去就是找死。」
向天涯聳聳肩:「辦法是人想出來的,又不是沒有人修與他們接觸,小心點就是了。」
殷渺渺知曉攔不住他,想了想,把一塊晶瑩剔透的翠色玉牌遞給他:「給你。」
向天涯接過來一看,玉牌上寫著「沖霄宗翠石峰」幾個字:「這是什麼?」
「當年給蓮生贖了身,為了方便他在門內行走,特地給他做的。」殷渺渺嘆了聲,「三大宗門名氣響亮,你要真是遇上什麼倒霉事了,多少能給你兜著點。」
不看僧面看佛面,沖霄宗的令牌在手,妖修多少顧忌三大宗門的地位,行事方便不提,關鍵時候指不定能保命。
向天涯不和她客氣:「那就多謝你了。」
「拿著這個令牌,你能直接去沖霄宗找我。」殷渺渺不想說太過沉重的話題,故意道,「尤其是被人逼婚的話……」
「有理有理,我得好好收著,救命符呢。」向天涯裝模作樣地貼身收了起來。
殷渺渺看著他發笑,笑著笑著,想起離別在即,不禁又惆悵起來。他看出來了,笑著捏捏她的臉:「捨不得我啊?沒事,我不急,這回我送你。你是什麼打算?」
「我要去趟秋洲的仙椿山莊。」
她現在手上有柳葉城的迷心花種子一份(凌虛閣弟子的身份就是方便),漣洲不知名山洞的迷心花屍體一份。要是能知道這兩份樣本有什麼不同之處,或許就能推匯出對方實驗的真正目的。
這件事專業度太高,天底下恐怕只有仙椿山莊能夠辦到。
向天涯料她不會無故起意,必有緣由,也就沒有多問:「什麼時候走?」
「五天以後。」
「行。」向天涯問起飛英來,「小孩是怎麼的?」
說起這個,殷渺渺忍不住想笑:「他不想回宗門,死活賴著呢。」風雲會已經結束了,慕天光想叫飛英和門派的大部隊一起迴歸元門去,可他堅決不同意,賴在客棧裡不肯走。
向天涯不以為然:「他煉氣就到處跑,現在築基了要他待在門派裡當個小孩子,誰能樂意麼?歸元門對門下弟子也太溺愛了吧。」
「不一樣,飛英是失而復得的。」殷渺渺委婉地說,「幾個長輩管得嚴,不然怎麼老跟著慕天光?別人哪敢帶他。」
飛英的大師伯趙遠山已經結嬰成功,作為掌門的首徒,未來多半是要繼任掌門之位的,而師父承宮也頗得掌門器重,在門派擔任要職,兩個人都對飛英寵愛有加,相應的,管得也就格外嚴格,生怕他在外面出了事。
像喬平這樣的弟子,與飛英關係好歸好,然並卵,壓根不敢把他帶出九一城。數來數去,也就慕天光,好歹是「小師叔」,算是個長輩,又是掌門的關門弟子,地位非同一般,成了唯一的救命稻草。
總而言之,飛英絕對不會同意離開他家小師叔的,不然結丹之前他都沒機會離開九一城了qaq
這可是會悶死人的!
向天涯樂了:「這管得也太誇張了,你說他大師伯……」
「噓——」殷渺渺給了他個心照不宣的眼神。
向天涯了悟:「看來不止我看出來了啊,你說小孩兒自己知不知道?」
「當然知道,他機靈著呢。」殷渺渺感慨,「但是知道了也只能裝作不知道,不然還能怎麼辦呢?」
向天涯搖搖頭:「小孩兒真不容易。難為他肯自己爭取,要不然遲早要養廢了。」
「這也是歷練。」殷渺渺笑了,「我們就看他這次能不能成功吧。」
*
飛英對現在發生的事早有準備。
在出門前,他就打定了主意,絕對不會看完風雲會就回去。長輩們的疼愛他不是不懂,但他從凡人界到修真界是為了求道,是為了修煉,不是為了在門派裡當只橫著走的大螃蟹。
門派裡很多人喜歡他,但他提出要跟著去歷練,沒有一個人同意。他知道是大師伯和師父的意思,能夠理解他們的「為你好」,但卻不贊成。
他四五歲的時候,原來的師父就帶著他東奔西跑了,風餐露宿是常事,鞋子磨破了一雙又一雙,腳下起了層厚厚的繭,遇見過土匪,遇見過突發的山洪,最危急的一次,他師父把他放在一個木盆裡,架在最高的枝椏上。
他就趴在那兒,看水一點點淹上來,整個人凍得手腳失去了知覺。汙濁的渾水裡,飄滿腫大的屍體,有牛羊豬的,也有人的,還有比他更小的嬰孩,像是一隻發脹的大饅頭。
可他還活著。
師父告訴他,修道的路就是這樣充滿了艱辛,但只要有堅定的信念,就可以一直走下去。
不要怕吃苦,吃苦也是修行。
他不想走師父、大師伯安排好的修行之路。
他不能因為長輩們的擔心就放棄自己的「道」。
個人有個人的「道」,他要走自己的修行路,併為此做好了準備。
要是死在了外面,那就是命。
和他師父一樣罷了,沒什麼好怕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