殷渺渺徑直往裡走,龍涎香的氣味鑽入鼻端,勾起了往日的記憶,走到床畔,帳子裡的人正沉沉睡著,他老了,頭髮和眉毛全都白了。
六十年對她而言不過只是在陌洲、宗門、秘境和海心火山之間走了趟,好像只是過去了六年,他卻快要走完自己的一生。
修真無歲月,多麼殘忍。殷渺渺忍不住輕輕嘆口氣。
或許是她嘆息的聲音驚擾了他,卓煜緩緩睜開眼,昏暗的燭光下,他看見床邊坐著一個熟悉的人,音容笑貌與記憶中一般無二,怪不得人說「知君仙骨無寒暑,千載相逢猶旦暮」。
「陛下。」她瞧見了,微微笑,「我把你吵醒了?」
卓煜回過神,想道,哦,大約是個夢,便不再驚訝,笑言:「六十年了,你第一次給我託夢啊。」
託夢?這是夢麼。殷渺渺不知道,故而道:「你老了。」
「我八十多歲了。」卓煜伸出手想要撫摸她的面頰,觸手細膩,彷彿真是她吹彈可破的肌膚,「你和走時一模一樣。」
殷渺渺忍俊不禁:「稍微老了一點點,看,我眼睛下面有細紋了。」去凡人界時,她的樣貌大約十八二十歲,那麼現在就該有二十七八歲了。
誰知卓煜慢條斯理道:「我老眼昏花,看不見。」
殷渺渺笑出聲來:「你還是一樣會哄人。」
「呵。」卓煜縱然垂垂老矣,然面容清矍,依稀有當年的影子,「你給我託夢,是修煉有成嗎?」
殷渺渺輕快道:「早著呢,我在閉關結丹,若是結成,才剛剛登堂,離昇仙還有很遠很遠的路要走。」
堪堪登堂,就要花費六十年嗎?凡人的生命多麼短暫。卓煜握住她的手:「那麼,是我要死了嗎?」
殷渺渺仔細看了他會兒,微笑道:「你壽數未至,至少還有十年好活,活過百歲不成問題。」
「哦?」卓煜精神好了些,「我還有這麼長時間?就怕太子等不及了。」
殷渺渺吃了驚:「你還沒有退位?一把年紀了。」
卓煜脾氣很好:「快了快了,原本五年前就想禪讓,沒想到海外發現了未開化的蠻荒之地,雖已歸順我大周,然而總是放心不下。」
殷渺渺俯身望著他:「好端端的,你去海外做什麼?」
「你說你在的地方和蓬萊那麼遠。」卓煜挺平靜的,「九州歸一後,我便想著派人去找找你,送個信也好。」
殷渺渺心中酸楚,臉上卻笑:「傻,這不是一個世界,你到不了的。」
「我已經知道了。」一甲子來,卓煜什麼風風雨雨沒見過,「找不到你,能教化蠻夷,四海歸順,亦是我大週一大幸事。」
殷渺渺故意問:「內定九州,外擴疆土,現在算是盛世之象了嗎?」
卓煜失笑:「你還記得?」那年花朝節,兩人在京城閒逛,便說起盛世之景,她說有盛世之兆,他卻說言之過早,此情此景,歷歷在目,誰能想是六十年前的事了。
「對我來說,只是不久之前的事。」殷渺渺悠悠道,「對陛下而言,恐怕是滄海桑田了吧。」
卓煜佯怒:「你是不是覺得我老了就記性差了?」
殷渺渺眨眨眼:「要命,天子一怒伏屍百萬,真是罪過了。」
卓煜忍不住笑了:「想來你的日子過著不錯,比留在這裡時愉快許多。」
「我找回了親人故舊,過得很好。」殷渺渺的神色溫柔起來。
卓煜端詳片刻,頷首道:「那我就放心了。」
「陛下呢,過得好嗎?」她打趣道,「生了幾個孩子,又納了多少妃妾?」
卓煜慢悠悠道:「朕富有四海,當然過得好。」
殷渺渺不禁笑出聲來,這回答多妙:貴為天子,這萬里江山就是他的底氣,妃嬪必然愛他,子孫定當孝順,怎麼會過得不好?他看得透徹極了。
她傾身擁抱住他:「這樣的話,我也可以放心了。」
卓煜預感到她要離開了,遂問:「今日一別,往後恐無相見之期了吧?」
殷渺渺微笑道:「放心吧,陛下終有一日會把我忘記,而我會始終記得,天長日久,我比較虧。」
「呵。」卓煜笑了笑,意味深長道:「這可不一定。」
殷渺渺「咦」了聲:「什麼意思?」
卓煜在她背上輕輕拍了拍:「不告訴你。」
殷渺渺:「小氣。」
卓煜說:「我能為你做的,都為你做了,修道之事我不懂,只盼你求仁得仁,得償所願。」
「我會的。」殷渺渺側過頭,在他頰上吻了吻,「再見,陛下。」
話音一落,眼前的景象如煙雲消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