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馬上睜開眼睛:「好呀,唱什麼?」
他輕輕哼唱:「記得青樓邂逅個晚中秋夜,共你並肩攜手拜月嬋娟,我亦記不盡許多情與義,總系纏綿相愛,又復相憐……與你廝守近有數十年,縱緣慳兩字拆散離鸞,我心眷戀情意堅……涼風有信,秋月無邊……」
殷渺渺聽不大清他在唱些什麼,只覺他聲音又柔又輕,仿若清風拂面,別提多舒適愜意了,不知不覺,竟然沉沉睡去。
*
一步之遙。
露華濃知曉自己死去了,他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血肉化水,白骨成灰,陪伴了幾十年的凡身就此消融,不復存在。
留在熔爐中的,是他的魂靈。
生魂獻祭之所以殘忍,正是因為對於靈魂的煉製極其痛苦,撕心裂肺都不足以表達其萬分之一,言語在這樣極致的痛苦中早已失去作用。
他不知道自己該怎麼忍受下去,每一秒都被無限拉長,他痛得恨不得立時死了……但已經不能回頭了。
都說「情不知所起,一往而深,生者可以死,死可以生。生而不可與死,死而不可復生者,皆非情之至也」。
鬼門關前,他因惦念著她才死而復生,如今面對這濤濤烈焰,又心甘情願為她去死,生死相許,情之極致,他做到了。
他放棄了肉身,放棄了輪迴,只求永永遠遠留在她的身邊。
這是他自己求來的,他不後悔。
他必須熬下去。
任無為幾乎不忍去看,掙扎在爐中的靈魂形容扭曲,目眥欲裂,顯然正在遭受著巨大的痛苦,要是他還能哭,一定早就淚流滿面,要是他還能出聲,必然哀嚎不止。
然而,現在的一切都是無聲的。
他舉目望去,忽而想問他,你後悔嗎?不知道是不是聽見了他的心聲,火中的靈魂徐徐抬首,對他搖了搖頭。
求仁得仁,死亦不悔。
九九八十一天後,祭煉完畢。
扶乙真君擲出水晶蓮花,將祭煉後的魂靈收入其中,生魂心甘情願,沒有受到任何阻礙,這件本命法寶已然全部煉製結束。
「好了。」扶乙真君拈著鬍鬚,感慨道,「給她吧。」
任無為接過,沉吟許久,說道:「我似有所悟。」
扶乙真君以目示意。
任無為感慨道:「難得成全。」
*
七個月後,殷渺渺回到翠石峰。
她想第一時間告訴露華濃自己回來了,進了屋卻不見人,只有另一個眼熟的身影立在那裡:「師妹。」
「師哥你出關了?」她展顏一笑,「你看見蓮生了嗎?」
雲瀲靜靜望著她:「在師父那裡。」
「怎麼,我不在的時候師父愛上聽琴了?」殷渺渺調侃著,心中卻有不祥之兆,轉身就往後山去。
任無為正等著她:「回來了?」
殷渺渺問:「蓮生呢,不是說在你這兒?」
「是在我這裡。」任無為把玉盒開啟,露出裡面的蓮花,推到她面前,「給你吧,結束了。」
殷渺渺的目光驟然落到盒中,真是奇怪,蓮花原本如水晶透明,這會兒卻成了淡淡的紅色,變成紅寶石蓮花了。
她心中隱隱有了猜想,不敢相信:「別開玩笑了。」
任無為道:「沒開玩笑,他投了海心煉爐,成了你本命法寶的器靈。」
殷渺渺本想伸手去拿,聽了他的話突然踉蹌,膝蓋撞到木桌,咚一聲巨響,旁人聽著都疼:「怎麼可能!」
任無為鎮定道:「你看了就知道沒人騙你。他壽元無多,不想離開你,就想了這個法子。」
「不。」她難以置信地搖頭,離別前他的話卻不斷浮現在腦海,「怎麼能這樣,他不去投胎了嗎?」
任無為道:「對,他不要投胎,不要來生再續前緣,只求今生。」
殷渺渺喉頭髮澀,神識顫巍巍地探入紅蓮,只見花蕊深處,他靜靜沉睡著,口角含笑,眉眼舒展,似乎好夢正甜,霎時間,視線模糊起來:「怎麼能這樣……」
「他得償所願。」任無為嘆息,「你當成全他一片心意。」
殷渺渺心裡發堵,難受得喘不過氣來——
他願意放棄自由,寧可做一朵無憂花也想陪在她的身邊,哪知壽數有限,再多的恩愛也有別離的一天。所以,乾脆放棄累贅的肉身,絕了輪迴的可能,以他自己的方式實現了自己的心願。
從今往後,不管她的壽命有多麼漫長,他都可以始終陪伴左右;無論她去往何方,經歷多少兇險,他也可以不離不棄,風雨同路。
你求仁得仁,我本當成全。
可是我這樣薄情寡義之人,如何配得起你這番痴情?
她閉上眼,不知覺間,潸然淚落。
*
皎皎玉蓮泥中生,痴情居然出風塵。
焚心碎骨肝腸斷,留得香魂伴伊身。
——《風月錄·一片冰心在玉壺·名妓·蓮生(露華濃)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