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零八章 仰慕

裴談慢慢在書桌前面站定,「為何要等我?」他目光轉向荊婉兒。

再過一個時辰天都快亮了,裴談這一進宮前後耗費了三個時辰不止,如果荊婉兒一直在這裡等,她該等了多久。

而桌上的茶水,分明還是熱的。

荊婉兒不由抿起嘴,細笑了一笑:「大人冒夜進宮,必有要緊事。大人今日一整日,都有些心神不寧。」

荊婉兒見過裴談,面對生死握劍的手都很穩,她實在不解裴談現在是遇到了什麼,這樣的心情促使她在裴談進宮後,那種擔心便更加重了,所以她不自禁地,一直在這間書房等到此刻。

裴談看著少女清秀的臉孔,半晌,有些迫使自己將目光移開了。

荊婉兒反應過來,立即上前提起茶壺,先為裴談倒了一杯清茶。

臣子進宮覲見,等閒是三拜九叩,戰戰兢兢地聆聽君意,所以,一口水是別想喝上的。

裴談走了這好幾個時辰,肉體凡胎的,定是口乾腹飢精神疲累。所以荊婉兒烹好茶在此等他。

裴談喝了一口就嚐到了米,這杯底放著玄米,還飄著枸杞,荊婉兒是在這用茶水直接煮上了清粥。

裴談放下了茶杯:「你不必做這些的。」

他從沒把荊婉兒看做是侍女一流,她做這些,他反倒不習慣。

荊婉兒頓了頓才一笑,「大人是婉兒的恩人,因為有大人婉兒才會站在這裡,而不是被宮裡抓去。這大理寺人人各司其職,婉兒也只是想做自己能做之事。」

能做之事,便是這深夜之中,為已經奔波一日的裴談、準備好果腹的茶粥。

裴談的眼眸中,有淡淡幽涼之色,他的確已心事重重,以至他清薄的面上都帶上了眉頭,

這玄米茶清熱解暑,還能飽腹,看裴談已經低頭一口一口吃茶,食不言寢不語,裴氏的教養自然很好。

荊婉兒主動走過去,替裴談收拾起桌面。

將炭火熄了,這一夜她已經熱了粥許多遍了,炭火都已變灰燼。

「你去休息吧。」裴談看著少女。

荊婉兒淡淡一笑,片刻方說:「大人有心事,婉兒不能替大人解憂,但是婉兒可以陪著大人。」

沒有人比荊婉兒更清楚,黑夜能帶給人的孤單,那是任何一個意志堅定的人,都會動搖的時刻。

玄米茶雖然喝完了,可裴談心底的那個問題,或者說麻煩,並沒有解決。

裴談良久,才終於重新開口:「你知道當年章懷太子之事嗎?」

荊婉兒眸子動了動:「婉兒知道。」

應該說,整個大唐,沒有人會不知道這位唯一慘死的太子。

被自己的親生母親,逼到人生至絕望之地。

荊婉兒心裡有點寒涼,單單是想起這位太子的名字,就已經給人一種悽蒼感。

而更重要的是,章懷太子和眼前的裴談有千絲萬縷的關係。

荊婉兒不由咬住了下唇。

「你不怕我嗎?」裴談忽然就問出了這句,似乎沒有沒腦的問題。

但其實或許也並非如此,對於滿長安盛傳的「瘟神」之喻來說,害怕裴談似乎是理所當然的事。

可荊婉兒初見的裴談,在太液池泛舟旁,他眉眼溫潤和玉,當時他只要說一句話,她就會被滿宮巡視的千牛衛抓走,並死於宮內。

想到這荊婉兒吸了口氣,她在燈下對裴談露出笑:「婉兒對大人,只有仰慕。」

不要說害怕,若說這世界上有一個地方能讓荊婉兒覺得安全,那便是…裴談的身邊。

少女掩下了眼眸內之情。

裴談似乎也是微微愣了,他看不見荊婉兒的神情,但卻可以感受到她的心,空氣中那一縷異樣。

書房窗外,微微有一縷光透了進來,似乎天邊已亮。漫漫長夜,總算有一個盼頭。

這世上總歸有人,手握著權力,卻並不想塗炭眾生,他只是滿懷溫柔慈悲的,輕輕拉了垂死之人一把,許他重生。

他尚且不知道,他在太液池畔,因,隨手一個善念之舉就讓一個女孩子免於被殺死的噩運,從此讓這個女孩子有了與他糾葛一生的機會。

裴談打破沉寂:「天亮了。」

荊婉兒看了看窗外,「大人要更衣嗎,婉兒去為您打水。」

裴談依然穿著上朝的官服,悶沉地貼在他的身上,況且白日他也要換衣處理大理寺內的公務。

荊婉兒推開了窗子,一縷吹進來,拂散了她耳畔的髮絲。她又何嘗不是正當妙齡的女孩子,當長安城其他這個年歲的少女,在滿懷忐忑羞澀地待嫁之時,荊婉兒只是孤零零的,站在此刻的窗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