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十八章 清水

「大人,當初那書生在三樓飲酒的時候,只有這對夫妻在旁,若說是被人推下,這對夫妻絕對逃脫不了嫌疑。」

衙役有些冷漠的對裴談說道。

紫嬋兒眸光顫動,顯然欲言又止,她跟文郎辛辛苦苦經營的望月樓,恐怕因為這一條人命案子,再也不可能轉圜了。

文郎這是第二次見到裴談來,上次的恐懼還在心中,整個人都說不出話來。

裴談走到三樓欄杆那個位置,有一個五指的淺印子,印在欄杆上。

「這三樓矮小,一般客人都不願意上來,只有這位劉公子,每次來都喜愛靠欄杆坐。」文郎小聲顫抖解釋的聲音,響了起來。

這三樓的格局逼仄狹小,連桌子都擺不到幾張,這樣冷的天氣甚至有種悶熱的燥感。

裴談觀察了欄杆周圍,地上面,竟然髒的像是泥坑一樣,上面都是凌亂的腳印。

從腳印的形狀,判斷這是同一個人的腳印。應當就是此前在這裡喝酒的死者。

這些雜亂無章的腳步,彷彿昭示了死之前,死者是一種什麼樣的狀態。

一般想自殺的人之前,都會經歷很長一段心裡歷程,到決定赴死,往往是自我折磨又深感恐懼。

「地上的腳印,顯示在死者從三樓墜下的時候,這裡並沒有第二個人在場。」

仵作沈興文勘驗了現場以後,對裴談稟報。

因為整個地面都是溼滑的,人要走在上面,不可能不留下腳印。

旁邊的主簿目光游離看向裴談:「大人,既然這樣,那就按照自殺結案吧?」

自殺不用審理和過堂,只要有證據和旁證,寫一個結案陳詞就結束了。

現場還有一個疑點,便是為什麼整層樓地面,都是溼的。

裴談慢慢在桌椅旁邊蹲下,看著地面的縫隙,這些水漬散發一種酒味,難道這地面上灑的全部都是酒。

「你把死者進來之後的事情,都複述一遍。」

聽見問話後,文郎開始機械的複述:「劉公子一進來,就直接上了樓梯,他去的是人最少的三樓,向我們要了三壇酒,就一個人待在三樓一直沒出來…」

裴談聽到關鍵地方,就眯起了眼睛,「他向你們要了三壇酒?」

文郎僵硬地回答,「是的,是他最常喝的黃酒。」

黃酒就是最廉價的酒,即便是最廉價的酒也只能要最多三壇,想起樓下那具屍體的瘦骨嶙峋,這種窮困潦倒,只能靠風餐露宿來到長安的書生,實在是太多了。

見這裡除了大理寺的人之外,就是紫嬋兒夫妻兩人,荊婉兒這才摘下了自己的帷帽。

她清麗泛白的面孔,紫嬋兒與她目光相對,兩位清秀紅顏竟出奇的有種一致。

或許更一致的,是那容顏中的鎮定幽涼。

兩人都是亂世紅顏,卻也同時具備堅韌心性。

「三壇酒,還不足以把這地上都弄溼。」裴談這時起了身說道。

沈興文看著裴談的樣子,似乎覺得有些興味,他一個仵作都不會蹲到桌角去檢查線索。

「這地上是水攙著酒。」

裴談轉身,看向了紫嬋兒夫妻,「你們是酒樓的老闆,客人在樓上做了什麼,你們也不管?」

看這三樓一地的狼藉,恐怕事後打掃也要很久。

荊婉兒忽然抬腳,朝著那張喝酒的桌子走過去。

紫嬋兒垂著眼眸,她的面色中一直有點悲傷:「因為近日酒樓的客人一直很多,我與文郎便在樓下招待客人。而且這位劉公子…他今天來的時候,便告訴我們不要來三樓打擾他。」

樓底下客人喧囂,三樓發生了什麼,又有誰會聽見。

恐怕直到一樓的客人聽到那一聲響,看到了血肉模糊的屍體,才驚嚇著四散逃開。

荊婉兒走到桌邊之後,便伸手摸了一把桌面,似乎有些蹙眉。

沈興文有些促狹看著她:「不知道荊姑娘有何高見?」

荊婉兒之前被裴談點醒過,對這位年輕仵作,已經抱著不理不管的態度,她輕輕說道:「我只是想看看桌上這些是不是酒。」

沈興文知道荊婉兒是被宮裡派來的,這個女子也有很多讓人奇怪的地方,而他們這位新任的大理寺卿,總是帶著她在身旁,在旁人眼中,一個年輕朝官總該要避嫌,和一個宮裡的宮女夾纏不清,怎麼也不像一個清貴名聲在外的門閥公子會做的事情。

沈興文探究的目光對荊婉兒來說已經麻木了,從她十歲起入宮,這樣的目光就沒有停止,那些人除了沒有營養的好奇心,根本什麼有用的都不會做。

她如同隨意一樣把手指放到鼻端,輕輕嗅了嗅,這滿屋子都是酒氣,可是她的指端,乾乾淨淨什麼味道也聞不到。

除了清水才會沒有任何味道