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少大臣在低頭的時候,嘴角都是揚起來的。
「裴談,你給朕留下來。」中宗沉下了臉說道。
臣子們陸陸續續從裴談身邊經過,裴談保持跪著的姿勢,始終沒有動過。
沒多久大殿上只剩下一個還跪著的身影,中宗就坐在龍椅上面,眸色幽深地看著裴談。
旁邊還站著一位貼身伺候中宗的宦官,若連宦官也遣走,似乎顯得太刻意了。
中宗冷沉著問道:「驗屍房為何會起火?」
身在大理寺中,大理寺是朝廷機要之地,守備森嚴,怎麼會說起火就起火。
裴談良久說道:「有人在寺中縱火,且仵作也失去蹤跡,臣還在徹查。」
聽了這話,中宗只覺得那陣火氣更添了幾分。居然連仵作都失蹤了?他冷著臉看著裴談:「朕是怎麼交代你的,才不過短短數天,就出現了這樣聳人聽聞的事,裴談,朕信任你裴氏門風,才對你多加倚重,可你是怎麼辦朕的差事的?」
聽著中宗提高的聲音,裴談跪直在地上:「臣有負陛下所託,甘願受罰。」
這可不是中宗期待聽到的答案,他不悅地道:「荊氏逃奴一案牽涉到多年前的往事,茲事體大,朕才交由你大理寺處辦。如今你讓屍體在你寺中被毀,此案要如何才能偵破?」
這廝,裴談才慢慢抬起了頭,他清逸的面容在空曠大殿下有種如玉的雅緻:「此事請陛下給臣一些
時間,臣願用頭頂的烏紗帽向陛下保證,定會在期限之內破案。」
聽見裴談如此說,中宗皺了皺眉,都說查案最重證據,現在連關鍵性證據屍體都被燒燬,只怕就算是狄公再世,也難以查清案情,裴談居然還用烏紗帽來保證?
中宗不由更沉了臉,「要是破不了案呢?」
裴談緩慢伏下了身,片刻說道:「若無法破案,臣和整個裴氏,都自願請罪。」
中宗原本是想給裴談一些餘地,可是裴談居然直接拉上了整個裴氏,見到他如此不顧後果,中宗反倒心裡多了一絲謹慎和考量。若不是清楚裴談的個性,中宗簡直要以為他這麼做是完全瘋了。
可是瘋了這種事,怎麼可能會和裴談扯上關係。
君臣的目光,就這樣在半空中對上,裴談的幽深沉靜,和中宗的探究融合在一起。
約莫片刻後,君臣都收回了目光。
中宗淡淡說:「既然你有信心用裴氏作保,朕就再信一次大理寺。朕在原有期限再寬限你五日,以免你心中覺得朕無情。」
裴談再次一叩到底,「臣多謝陛下。」
中宗疲憊地閉上眼睛:「你退下吧。」為了殿試,這位君王是真的兩日沒有閤眼了。
裴談默默地退出了大殿。
走到大殿外面,初陽才不過剛剛升上天空,而那些散朝的大臣,也都三三兩兩在前面走著。
這時,一道身影,再次籠罩在裴談身邊。
裴談已經走得夠慢,而這個人,很明顯故意落在後面,才會和裴談一起。
「聽聞大理寺這段時日接連有意外發生,裴大人據說還遇了刺客,不知大人可有受傷,沒事吧?」聽著似乎是關切的含笑聲,響在裴談的身側。
裴談轉身看了看這個人,認出來,這是早晨上朝走朱雀門時,故意對他打招呼的其中一位。
這人穿著四品官服,黃門侍郎。
此人姓柳,裴談從記憶中想起有人稱了這個人一聲,柳大人。
他慢慢道:「多謝柳大人關心。」
那人輕聲笑了笑,「裴大人客氣。」
大理寺前些日子出現的事,倒不如說在長安哪裡能瞞得住這些貴族,此人明關心也是在刺探虛實。
裴談略略側首,慢慢朝前走去。那柳大人倒是並肩一副自在的樣子。
慢慢行至了快宮門口。
那柳大人又開了口,「如此時候正是長安最不太平時日,那些外鄉來的人在長安進進出出,著實也讓人很頭疼,裴大人何時有空,下官與裴大人續上一杯。」
這人口中的外鄉來的人就是現在雲集長安的整個大唐的舉子,此人口中卻說的如此輕佻無禮。甚至還帶著一種高高在上的戲謔。
裴談看了眼他,世家貴門一向看不起白衣出身的官員,哪怕官居三品也一樣,被這些士族永遠壓抬不起頭。舉子十年寒窗的辛苦,在這些人的出身面前不值一提。
「裴某不善飲酒,應該是陪不了柳大人了。」眼看宮門在即,裴談拱了拱手,「裴某先告辭了。」
待裴談邁過那道宮門,至此或許能明白那位孤坐龍椅之上人的孤獨,連天子都大力推崇的大考,卻被世家摒棄和鄙夷,這樣的科舉,如何能成為天下讀書人的祈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