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空耳根又紅了,強調道:「我再也不會躲床底了,不僅如此,以後不管遇到什麼,我都不會躲。」
秦遇點頭,表示他聽到了。
年後,他們一家人出門泛舟,秦空水性很好,得到大人允許後還下湖遊了幾圈,捉了好幾條魚。
了了看著歡快的弟弟,秦遇道:「你也想學鳧水嗎?」
了了反問:「可以嗎?」
秦遇:「當然。回頭爹派人在你院裡造個小池子,然後讓你娘給你尋幾個水性好的婦人來教你。」
了了興奮的點頭,眼睛亮亮的。
果然不論男女,少時都是喜歡水的。
三月初的時候,秦遇在一眾友人的見證下,正式給桓清取字。
「渙明。」秦遇道:「不論外界如何,你自當心如明鏡,謂之清也。」
桓清動容,隨後朝秦遇深深一揖:「渙明多謝師父賜字。」
這隻能算個小插曲,很快就過去了,不過桓清背靠「秦遇」這棵樹,平時辦公的確很順利。想來再過個半載一年,他就能再往上走一走了。
然而距離桓清升官還有一段時間,眼下卻是真出了一件事。
起因就在新法。
以前的稅收除了農物收成,還有一項人頭稅。其他徭役這些暫時就不說了。
入春後,有些地方就開始收人頭稅了,然後就出事了。爆發地點在東邑周圍的城鎮。
因為水患的緣故,天蘊帝趁機推了新法,所以東邑現在都是按田地收稅,沒有其他稅了。
但是礙於朝臣的阻力,天蘊帝現在只能循序漸進。
而對於官員們而言,覺得那幾錢銀子沒什麼。
可對於鄉下農家來說,那是恨不得一文錢掰開花。如今就只隔著幾十裡地,同樣的鄉農,別人不交稅,他們就得交。
鄉下生孩子又多,每人一筆人頭稅加起來,那就是一大筆錢。以前大家都交就算了,現在憑什麼別人不交,他們交!
東邑那邊遭了水患?
去他孃的吧,這都多久了!人家莊稼都收了一圈了,還拿這當藉口呢。
收稅的人嘴皮子說破了也沒用,最後不知誰罵了一句,至此矛盾徹底爆發,要不是當地縣令反應快,及時安撫,差點就生民亂了。
現在事情傳到京城,天蘊帝覺得這是個好機會,想趁機把新法大力推廣,但顯然他低估了朝中的阻力。
「皇上,既然當初新法是為了安撫災民,如今水災早過,不如撤了新法。」
「皇上,臣附議。」
「皇上,先皇在世時並未有這些舉動,還望皇上能尊循祖制。」
「還望皇上尊循祖制。」金鑾殿嘩啦啦跪了一小半人。
不阻止不行啊,若實行攤丁入畝,那不是土地越多,稅給的越多嗎。
朝裡又有多少乾淨的。
這還是皇權更迭清理了一波老頑固,現在朝堂上至少還有一半的人支援天蘊帝。
三位閣老垂眸不語,活像老僧入定。天蘊帝在心裡罵了句老狐狸,隨後給自己的心腹使了個眼色。
「皇上,此法利國利民,皇上若實行,定然是千秋功德。」
「臣附議,此法能大大減輕底層百姓的負擔,活人無數。」
立刻有人反駁:「荒謬,如今盛世太平,不過區區人頭稅百姓就交不起了?爾等莫非是在唱衰大成。」
朝堂裡吵成了一團。
此時,一道聲音道:「不知秦大人是如何想的。」
殿裡倏地一靜,無數目光向秦遇砸來。
秦遇抬眸,是徐閣老。
秦遇淡淡:「下官愚鈍,下官不知,可否請徐閣老指點一二。」
秦遇輕鬆把皮球踢回去。
這中涉及到變法的事,誰出頭誰捱打。
別看其他人吵吵的兇,官職稍微高些的都沒出聲。
李丕,張和,秦遇,六部尚書都裝隱形人呢。
三位閣老也不例外。
現在徐閣老挑了秦遇……
徐閣老聞言,愣了一下,隨後道:「老夫老了,哪懂這些。」
「怎麼會?」秦遇抓住不放:「徐閣老歷經兩朝,心有大智慧,若說中地徐閣老不會,下官是信的。但誰若說徐閣老不懂朝政民生,下官第一個不服,定要擼起袖子與人理論。」
徐閣老噎住,有點下不來臺。這時有一從三品官剛開口說了兩句。
秦遇就道:「何大人實在沒有禮數,在別人請教問題時隨意插話。莫不是何大人自認為比徐閣老更有心得體會,急著好為人師了。」
這話一點都不客氣,何大人面皮都漲紅了,偏偏他不能應,不然明天就傳出他狂妄自大,大言不慚壓徐閣老的話了。
何大人悻悻退了回去,心裡把秦遇罵了一頓。
秦遇對徐閣老鄭重一禮:「下官實在疑惑,還望徐閣老賜教。」
他深深一揖,然後一直保持著那個姿勢,大有徐閣老不開口,他就不起身的架勢。
其實徐閣老剛剛點秦遇,秦遇並沒有多生氣,犯不著跟人死磕。
只是秦遇心念電轉,想著龍椅上的小皇帝憋屈被束縛,難免有些不忍。
秦遇不願做出頭鳥,不代表他不願意幫小皇帝。
怪就怪徐閣老今天運氣不好吧。他要是挑張和,或許就沒這事了。
但張和的外祖父是大學士,清貴世家。
整個大殿落針可聞,天蘊帝看著殿中那道深深彎下腰的身影,垂在身側的手死死攥緊了。
李閣老和楊閣老對視一眼,隨後斂目。
徐閣老面皮抖動了一下,遲遲不肯開口。他與秦遇這般僵持下來。
時間一點一點過去,好像很快,又好像很慢,慢到每一個動作都能仔細看見,又慢慢回味。
張和素來散漫的表情不知何時變的凝重,目光盯著秦遇,不知道在想什麼。
李丕盯著金鑾殿的地面,好像從來沒見過一般。私心來說,他是支援天子的,可他暫時還反抗不了,或者說他還沒做好反抗他祖父的心理準備。
支援,反對?
地面好像都浮現著這四個字。
言官們欲言又止,想要打破這中氛圍,但最後看到秦遇,又把話嚥了回去。
現在是秦遇和徐閣老的交鋒,其他人捲進去,第一個就得被收拾。
秦隨之的爪子厲害著。
王寬同站在玉階之上,不僅瞧得住百官,更瞧得見皇上。
他後背已經被汗溼了,不知道這場僵局什麼時候能結束。心裡只能祈禱時間過得快些。
眾人都屏住了呼吸,心如擂鼓,耳邊彷彿有沙漏流逝的聲音。
一息,一盞茶,一刻鐘,兩刻鐘……
天蘊帝忍不住了。
秦遇就像頭上長眼睛一般,此時又道:「徐閣老德高望重,學富五車,定有過人之處,還望大人賜教。」
天蘊帝到嘴邊的話嚥了回去,他知道秦遇這話也是說給他聽的。
三刻鐘……
半個時辰……
秦遇臉上的汗砸落在地面,他有片刻頭暈眼花,很快恢復如常,此時頭頂傳來一道嘆氣聲。
「老了老了。」徐閣老笑道:「賜教談不上,不過老夫思慮良久,覺得此法的確是利民的。」
秦遇心裡一鬆,「多謝大人指點。」
他慢慢起身,只覺得腰背痠痛的都快不是自己的了。
隨後秦遇面朝天子跪下,叩首,聲音擲地有力:「徐閣老乃讀書人之楷模,一心為國為民忠義無雙,經他提點後臣豁然開朗,願同有志之士一起追隨皇上,完成皇上定下的這英明之舉。」
「皇上體恤百姓,不懼人言革新減賦,想必在皇上的勵精圖治下,定能開創更勝以往的太平盛世。」
末了,秦遇氣沉丹田,高聲道:「皇上萬歲,萬歲,萬萬歲!」
這話猶如一個開關,呆滯的眾人都動了起來。
張和李丕相繼出列,跪下叩首。
而後是兵部尚書,工部尚書,以及戶部尚書,禮部尚書,還有吏部尚書……
刑部尚書心裡罵娘,就你們手腳快。
六部尚書和朝中新秀,齊齊叩首,山呼萬歲。此時無需更多的語言,他們的行為本身就是一中言語了。
天蘊帝看著底下跪成的一片,只覺得心中滿漲,他撥出口氣,意氣風發:「徐閣老所言,准奏!」
當天聖諭就八百里加急離開皇城,攤丁入畝之法正式向大成朝內各個地方推行。
這同時也在宣告著,天蘊帝在中央集權之路上,又向前邁進了一大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