爹爹,孩子在這兒呢。
秦遇給霍英把頭髮弄好了,要去洗漱,換官服。霍英卻先提出了告辭。
「我就是想過來見見先生,現在見到了,我就先走了。」
他知道先生很忙,還要陪家人,他不願意耽擱先生陪家裡人的短暫時光。
秦遇心裡一動,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,「英哥兒。」
隨後秦遇手往上移,摸摸霍英的臉,「練武別太累了。」
霍英笑容擴大:「我曉得。先生,我這就走了。」
他揮揮手,示意秦遇別送。
秦遇目送他離開,然後快速洗漱,換了常服,一手一個把兩個孩子抱過來,在院子裡玩了半刻鐘,才進書房。
隨著天氣越來越熱,年前去賑災的太子一行人也回來了。不過從上到下,眾人狀態都不算好。
聽聞張和回到家,就上吐下瀉,當天晚上就發起了高熱。李丕也沒好到哪裡去,人到家就直接暈了過去,把李閣老都嚇到了,連夜請的太醫。
而張和李丕的生病就像開了頭,沒幾天,原本跟著太子出行賑災的官員,陸陸續續又有人倒下了。經過太醫診治,發現是一種傳染病。
這些人立刻被隔離起來治療,不準其他人探望。這個時候,東宮那邊也傳出太子生病的訊息。
這簡直讓人費解,是雪災,又不是洪災,怎麼會染上傳染病。然而問起染病的眾人,也是一問三不知。
還好病情不嚴重,大半個太醫院一起出動,藥材管夠,前後兩個多月,總算把人治好了。
只是張和等人都瘦了一圈,秦遇去看望張和時,都呆住了。
「碎潛,你……」秦遇不敢相信,眼前這個形銷骨立的人,會是以前風流灑脫的世家公子。
張和扯了扯嘴角,還有心情開玩笑:「看我這樣,隨之晚上會不會嚇的睡不著。」
張和的臉頰都凹下去了,秦遇有些心疼,在床邊坐下:「怎麼弄成這個樣子了。」
張和眼珠子動了動,掃了一眼旁邊的心腹,對方立刻退出去,把門帶上,遠遠的守著。
因為生病的原因,窗戶都關緊了,此刻門也關上,屋裡的光線一下子暗下來,餘下的光只落在張和半邊臉上,明滅交疊,添了兩分詭異,「是那把萬民傘,我只能想到那個。」他聲音沙啞,猶如砂紙磨過鍋底。
秦遇不解:「萬民傘?」
「對。」張和咳嗽兩聲,秦遇要給他順氣,張和推開了:「隨之,離我遠點,別過了病氣。」
「碎潛。」
張和擺擺手:「這與其說是病,不如說是人禍。」
秦遇遲疑:「碎潛,我不明白。」
張和緩緩跟秦遇說起此行賑災之事,前面都還好好的,聽到後面時,他整個人心神一凜。
「……因為分配不當,生了亂子,殿下自然派人鎮壓,然後就…」張和閉上眼,勻了口氣,才繼續道:「聽說死了幾十個人。」
這雪災是突然而來的,百姓們只是短暫受災,脾氣和血性還在。
在重新給災民安置房屋,土地時,因為一部分人不滿,就跟官吏起了摩擦。然後越來越大,也不知誰先動手,於是衝突升級,最後就變成了悲劇。
救災不止是送糧食過去就行,還要穩定受災地的治安,安置災民,然後按照他們的損失,給予一定補償,給他們活下去的希望。而個人補償,這其中就要牽扯到戶籍管理,事情又多又雜。
其中,最最基本的是,是要安撫災民的情緒,讓他們不要害怕,有人會來管他們。
太子帶去的銀子,在買糧上吃了虧,荷包大縮水,給百姓的受災補償,自然少之又少。資源變少,災民能分到的更少,不安,恐懼,以及被搶走利益的憤怒,都是造成最後悲劇的原因之一。
秦遇沉默了。
良久,他才道:「既然如此……」
他難得吞吐,張和笑了笑:「既然如此,又怎麼會有萬民傘?」,他的笑意卻不及眼底,看上去泛著幾分涼薄。
張和目光落在角落裡的花瓶上面:「是啊,怎麼會有萬民傘呢。」
萬民傘象徵著百姓的感激。
太子去賑災,災賑的馬馬虎虎,最後還死了災民,來哪門子感激。
張和收回目光,直勾勾看著秦遇:「隨之知道這次染病的人都有什麼共同點嗎?」
秦遇張嘴,但是話卡在喉嚨裡,怎麼也說不出口。
張和幽幽道:「這些人,包括我在內,都碰過那把萬民傘。」
秦遇一瞬間汗毛倒豎,腳底生寒。
這個屋子忽然在此刻變成了一個噬人的牢籠。秦遇別開目光,額頭已經浸出了細汗。
張和哼笑一聲:「誰說普通百姓都是軟弱可欺。」
「兔子急了還咬人呢。」他往後一仰,整個人無力的靠在軟枕上。
秦遇最後離開張家的時候,後心的衣服都汗溼了。他回到家門口,本來要下車,最後卻停了,吩咐秦小山去煮藥湯,還讓秦小山拿藥湯把馬車都擦一遍。
秦遇在澡房拿藥湯洗了兩遍身體,出來後又喝了一碗藥湯,才敢去看空空和了了,不過也只是看幾眼,然後就走了。